好個李成樑,雖然已經有些醉了,可瞬間一躍,跳到吳節身前,將他牢牢護住。提氣大喝:“如鬆、如柏,批甲,護住大人!”

這一聲如同霹靂,竟然震得窗戶下那顆說不清叫什麼名字的小灌木上的積雪撲簌而落。

吳節也被震得耳朵裏全是雀鳥在叫,眼前有金星四射。

他自然知道剛纔這一幕是連老三弄出來的,準備來個禍水東引。

可被李成樑這麼一喊,還是喊得他心中氣血沸騰,心下駭然:這個李成樑好強的中氣!

院子雖大,可一下子擠進來三十多個壯漢卻顯得擁擠。

但這批親兵都是百戰之士,忙而不亂,須臾,火把一支支點然,在白雪的反射下去,將周遭一切照得如同白晝。

“賊子在牆上!”一聲大喊,所有人都扭頭看過去。

只見得牆上趴着一條高大的身影,一身黑衣黑褲,以黑巾蒙面。

見衆人發現了自己,那人也不敢在停留,身子一閃,就躍了出去,消失不見。

“追上去!”都是從白山黑水殺出來的人,殺性極大,親兵們提着兵器呼嘯一聲追出院子去。

須臾,外面傳來一陣喊殺聲:“這裏還有,好多賊子!”

“點子好硬,殺呀!。

吳節聽得心中好笑,剛纔他看得分明,牆上那人雖然蒙着面,可看體形,分明就是連老三。

看來,李成樑的人已經同跟蹤自己的人碰了頭,開始打生打死了。

一切都在計算中,李成樑算是被自己拉下了水。這對他來說,卻也是個天大的造化。

大丈夫不九鼎烹就九鼎食,這種從龍之功,別人求都求不來,自己卻偏偏要朝他頭上栽……) 見妙計得逞,吳節這纔將心思放在李成樑身上。

定睛看去,李成樑這人倒也堂堂一表。

重生之極品寶鏡 他年約四十,皮膚黝黑粗糙,雖然長着一張餅子裏,卻也符合這個時代人的審美品味。畢竟,他乃是朝鮮族後裔,長這這樣的五官也不奇怪。

另外這人身高臂長,身材勻稱,若是年輕個二十歲,定然是個帥小夥子。

至於他身邊兩個手持兵器的兒子李如鬆和李如柏,卻同他父親長得不太相像。五官分明,很陽光很帥氣,看得人心中喜歡。

父子三人牢牢地將吳節護在正中,李成樑道:“恩相且寬心,我父子三人身着鎧甲,又是打老了仗的人。以我三人的勇武,即便今日有一百個賊子來,將大門一守,也叫他衝不進來。就算潑出去卑職父子三人性命不要,也好護得恩相的周全。”

吳節自然沒有什麼可擔心的,李成樑父子都是猛人,這可是經過歷史考驗的。再,這場混亂乃是他自己導演出來的,自然知道沒有任何危險。

也不多,就那麼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提起筷子小口起品嚐起桌上的菜餚,一邊吃一邊故意笑問:“李將軍,外面的賊人可是你結下的仇家,知道是什麼來歷嗎?”

李成樑緊張地看着外面,堂堂儲相就在自己身後,若有個三長兩短,可如何是好:“回恩相的話,李成樑在遼東廝殺多年,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人血,這仇家肯定少不了。”

吳節一笑:“你這仇家也是執着,竟然追殺到北京,好大手筆。”

李成樑也覺得奇怪:“回恩相的話,卑職也想不明白。”

吳節:“想不明白就不要想,等着吧,只要能夠抓到兩個活口。一問不就問出來了。”

“恩相言之有理。”

吳節:“別告訴我你們抓不到活口吧?”

“怎麼可能抓不到,咱們李家軍可沒有笨蛋,全副鎧甲,又是沙場老手。連幾個無甲的賊子都抓不住,一頭撞死好了。”李成樑身邊的一個兒子綴綴地回答。

“如鬆,住口!”李成樑一聲呵斥,那孩子纔不滿地閉上了嘴巴。原來這人正是李成樑的長子李如鬆,萬曆年間的名將,日本的大將小西行長在他手頭就很吃了些苦頭。

當然,如今遼東有戚繼光在。也沒他們李家軍什麼事情。

吳節聽他這麼,心中安穩下來,笑眯眯地看着這個孩子:“不錯,將門虎子,未來可不得了啊!”

“恩相謬讚了。”聽到吳節稱讚自己的兒子,李成樑一臉歡喜。

那孩子也高興得嗷嗷直叫。

喊殺聲還在繼續,到處都是狗叫聲。

但外面的燈火卻一點點少了下去,估計是老百姓發現情形不對。都將燈吹熄了。

按這裏出了這麼大亂子,錦衣衛和順天府的人早就該過來了。

但這裏乃是京城有名的貧民窟,油水大大地沒有。官府平日間也懶得過來,倒不怕將事情鬧大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犬吠聲、喊殺聲逐漸平息下去。

火光中,李成樑手下那羣親兵又又笑,興奮地回來了。

“孃的,廝殺得痛快,那小子真不經打,一刀下去,就被爺爺砍做了兩段。”

“已經兩年沒跟人真槍實刀地動手,手腳都生了。”

……

哈哈大笑聲中。吳節和李成樑父子就看到火把的光線中那羣身上穿着厚實棉甲的親兵擡着兩具血肉模糊的屍體進來,隨他們一道進來的還有一個俘虜,被五花大綁捆得牢實,口中也塞了一團棉絮。

爲首一個年輕士兵一腳將那俘虜踢了一腳,然後對着屋中喊道:“父親,抓到條舌頭。你要親自審問嗎,還有,這兩具屍體要不要也擡進來親自查驗?”

這小子大約十二三歲,一身鎧甲,手握鋼刀一口,卻顯得非常精神。

“如梅,不許驚了恩相。”李成樑大驚,一聲怒叱:“只將俘虜帶進來即可,對了,敵人可都舀下了,我方兒郎可有死傷?”恩相何等身份,身嬌肉貴,如何見得這種血腥之物。

這年輕士兵卻是李成樑第五子李如梅,上面還有老三李如楨、老四李如樟,下面還有六弟李如梓,七弟李如梧、八弟李如桂、九弟李如楠。

這李成樑也太能生了,兒子們加一起都快成一片森林了。

“稟父親,敵人大約六七個,斬首兩級,活捉一人。其他見不是我等對手,都逃了,一時間也追不上。我方士卒都穿着鎧甲,敵人的兵器砍在上面更摳癢一般,竟沒有死傷。”李如梅笑道:“恩相怎麼會怕這種物件?”

吳節也笑了:“卻不怕。”

即便如此,屍體還是沒有送進來。

那李如梅小小年紀力氣卻大,一隻手就將那俘虜提了起來,直接摔進屋中。

“你什麼什麼人,竟敢襲擊本將軍?”李成樑示意李如鬆扯掉俘虜口中的棉絮,面色森然。

那俘虜輕蔑地看了李成樑一眼,冷笑一聲:“一個破落軍痞,還將軍呢,真以爲自己是哪吧夜壺了,襲擊你,還真高看自己,我呸!”

見他得無禮,李成樑的幾個兒子頓時大怒,對着俘虜就是一陣拳打腳踢,直打得這個俘虜鼻子也破了,眼睛也歪斜了。

那俘虜倒是硬氣,大叫道:“賊配軍,竟敢打爺爺,老實告訴你,就你們的身份,咱也不屑來追。今日實是跟蹤吳大人來的,卻不想暴露行藏。是好漢就一刀來個囫圇,酷刑折磨算是什麼好漢。今日有種就一刀殺了我,否則,改天滅你們滿門。”

完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盯着李成樑嘿嘿冷笑。

李如鬆等人大怒,還待再打,吳節突然喝了一聲:“且慢。”

就站起身來,走到那俘虜身邊,喝道:“這漢子,我敬你是一條好漢,明來歷和目的,就放你回去。”

螻蟻尚且偷生,何況是人。那人也就是嘴硬而已,一愣,然後問:“此話當真。”

吳節點點頭:“你信不過我?”

俘虜眼睛裏帶着一絲欣喜:“吳學士的文章人品,我自然是信得過的。不過,大人心理明白得很,又問什麼?”

吳節:“只是確認一下。”

俘虜:“好,實話告訴大人,我是景王的人。”

這話一出口,李家的人都是面色大變,那李成樑更是嘴脣發白。

在京城呆了兩年,李成樑就算是白癡也聽過裕王和景王的大統之爭,這景王是很有可能做皇帝的人。

自己這一下子就殺了他兩人,若有將來,李家豈不被滿門抄斬?

所有人心頭同時閃過一個念頭:惹禍了!

俘虜繼續道:“吳大人,你是裕王的人,一心要輔助他登上皇位,我是景王的人,也貪着從龍之功,彼此互爲其主,今日落到你手頭,是我運氣不好。”

吳節點頭,揮手:“放了他。” “恩相,這種賊子何不殺了乾淨?”李如梅畢竟是個小孩子,有什麼說什麼,也不避諱。

“住口,恩相說話什麼時候輪到你這個小孩子插嘴!”李成樑對着兒子就是一聲呵斥。

小傢伙忿忿地閉上了嘴巴,眼睛裏卻滿是兇光,不住地上下盯着那個俘虜看。

李成樑朝吳節一拱手:“恩相,真的要放了他嗎?”

那俘虜見情形有些不妙,叫道:“吳學士,吳大人,你可是名滿天下的大名士,可不能反悔。”

吳節笑笑:“本官說過的話自然算話,我說放了你,肯定就會放的。不過,你可是李將軍的俘虜,放不放還得看李將軍的意思。”

說完,就定睛看着李成樑,淡淡道:“李將軍,可否放了他?”

李成樑本打算應了吳節,可看到吳節恬淡的神情,心中卻沒由來地一凜。雖然剛纔他的手下在混亂之中殺了兩個景王的人,可很明顯這羣人是跟蹤吳節的,其中難免沒有誤會。

聽人說景王和富裕王爲奪嫡之爭,已經鬥到水火不相容的地步。

吳節表面上看起來好象和裕王沒有任何關係,可既然景王出動這麼多人馬追蹤吳節,難道恩相也是裕王府的人?

如此說來,自己很有可能捲入到一場諾大的政治風暴之中。

而這種**動輒就是千萬人頭落地,搞不好將自己一家老小都填進去。

看恩相的意思,是有意招攬自己。

可是,自己能夠牽涉進這件大事之中嗎?

李成樑面上陰晴不定,胸口漲得快要爆炸了。

若是兩年前的自己,恐怕會立即順水推舟將俘虜釋放了,裝出一副什麼也不知道的表情。至於將來會怎麼樣,鬼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可經過這兩年的歷練。他突然成熟起來。

實際上在真實的歷史上,李成樑也是在進京襲職的這段時間徹底地將大明官場的遊戲規則摸清,這才從一個沙場悍將蛻變成一方統帥。而軍事統帥,從來都不會是政治低能兒。

只一剎間。李成樑立即明白,自從自己得了吳節的推薦做了山西朔州參將之後,額頭上就刻着吳節兩個字,而吳節有很大可能是裕王府的人。

也就是說,這場奪嫡之爭,自己已經逃不過去了。

可逃不過去又如何,未必不是一場大造化。

突然間。李成樑豁然開朗:幾日前我李成樑不過是一個小小的軍官,掉到這京城裏,根沙子一樣,也沒人多看一眼。就因爲恩相的一句話,就連那牛氣沖天的吏部主事對我也是客氣有加。倒不是因爲我李成樑有什麼了不起,實在是背後站着恩相他老人家。恩相對我恩深義重,估計是有用得着咱的地方,或者看我對眼了。這才提攜。

其實,以恩相的身份,他要用人。點一點頭,多的是人排隊上前,我還顧慮什麼?

李成樑啊李成樑,你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恩相將俘虜交給我,那是要看我的態度,爲我要投名狀啊!

想到這裏,李成樑手中的刀子一揮,斬斷俘虜身上的繩子:“你走吧!”

李成樑的幾個兒子同聲喊:“爹爹!”

李成樑卻是一揮手。

吳節依舊不動聲色地摸了摸上嘴脣上短鬚。

那俘虜大喜,活動了一下手腳,叫了一聲“告辭!”就要朝門外衝去。

就在這個時候。李成樑手中刀子卻朝前一捅,將那人刺了個透心涼。

“啊!”那俘虜一聲未死,裝過頭來,口中吐着鮮血,用不敢相信的目光看着李成樑:“你……你說話不算話!”

李成樑獰笑:“本將軍答應放過你,已經放了呀!不過。放你之後再殺你,好象沒違背承諾吧?”

說着,手中刀子一攪,那俘虜頓時斷了氣。

“好!”李成樑的幾個兒子同時叫了一聲好。

吳節看得心中一顫,這個李成樑果然是個提得起放得下之人,表面看起來好想很鹵莽,可心思卻深,看來他還真是歷練出來了,不像傳說中那般傻得一比。

關鍵是這手段血腥狠辣,同戚繼光的正大光明完全不同。

不過,這也可以理解。不如此,他將來也做不到一鎮的總兵官的位置;不如此,李家也不可能把持整個遼東軍事力量幾十年。

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人,有如此兇橫的助手,在未來的波詭雲橘中,倒也能發揮巨大作用。

這樣看來,提攜李成樑,卻是做對了。

能夠在歷史上留下名號的人,又又哪一個不是人物?

一腳將屍體踢出去,李成樑一作揖:“恩相,卑職已經遵命而行了。”

吳節:“倒沒什麼事,今天本官有公務在身,恰好路過這裏,突然想起一事,特意上門造訪。”

李成樑看吳節一身便服,心道,恩相怎麼可能是恰好路過,定然是特意過來的。

心下更是振奮:“恩相但請示下。”

吳節看了看他道:“李成樑,看你家裏的情形,是打算去山西任職了?”

李成樑:“回恩相的話,卑職打算過完年就去山西。”

“不用去了。”吳節淡淡道。

“怎麼又不去了?”李如梅驚問:“不是說好了去山西嗎……回遼東也不錯,難道恩相是讓我等回去?”

吳節擺了擺手:“李成樑,我且問你,想不想留在京師?”

李成樑心中暗自興奮起來,鬼才不想留在京師這種繁華之地呢。但表面上依舊一片平靜:“恩相讓卑職去哪裏卑職就去哪裏。”

“好。”吳節又摸了摸鬍鬚,想了想:“我打算讓你留在京城,先任個不大實職。”

吳節說到這裏,頓了頓。

李家父子的一顆心都提到嗓子眼裏,特別是李成樑的幾個兒子,以爲吳節要給自己父親一個高官,都是一臉的興奮。

可吳節接下來的話卻讓李如鬆等人心頭一冷。

吳節:“西苑那裏還缺個走更官,若你願意,我等下去說說。就將任命書發下來,天明的時候就挑幾個得用的親兵去上任吧。”

李成樑身子一震:“謹遵恩相之命,卑職願意。”

“好,就這麼說定了。這官確實小了點,委屈你了。”說完,吳節就飄然地離去了。

一直到吳節身影消失,李成樑好保持着恭敬的肢勢。

李如梅就叫嚷起來:“爹爹,還恩相呢,卻叫你去做看門的,這不明擺着欺負人嗎?我說。乾脆咱們還是回遼東去吧,反正爹爹你已經襲了武職,有巡撫老大人的照應,總歸能謀個不錯的差使。”

“是啊,咱們回遼東去。”李如柏也叫起來。

李如鬆是長子,年紀大些,爲人也比兄弟們沉穩,沒跟着叫嚷。卻是一臉的惋惜:“山西多好啊,怎麼就去不成了?”

李成樑卻放聲大笑起來:“好,實在是太好了。汝等黃口小兒,知道個屁,這卻是我們李家的大造化。”

這笑聲顯得無比歡娛而自得,讓李如鬆等人都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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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天,李如鬆才道:“父親大人,這走更官不過是六品,爹你可是正無品。再說,如果下到地方上。手握兵權不好嗎,去做這個看門的,手上也就幾名隨員,哪比得上到地方上做參將快活?”

李成樑笑道:“看門也要看是給誰看門,給天子看門,那可是別人吧輩子都修不來的。你等還是嫩了些。想想啊,皇宮那是何等要緊的地方。能夠自由出入宮禁,手頭雖然沒有權力,可任何人都不敢小瞧你。”

說着,他就耐心地給兒子們解釋起來。

原來,這大明朝的明朝宮廷警衛機構規模龐大,有一系列嚴格的警衛規章制度來保證皇城內外的安全,皇宮內部更是重兵守衛。

明朝爲了保衛宮廷的安全,皇城內外警衛林立,門禁森嚴,皇城的守衛由旗手、金吾、羽林等二十個衛擔負。皇城內每日輪都督及帶刀、千百戶各一人,領申字十七號令牌於內值宿及點各門軍士。後更定都督府,改令五府僉書侯、伯,每夜一人輪值。內皇城左右設坐更將軍百人,每更二十人輪流值更。四門設走更官八人,交互往來巡邏檢查,每更持印官員在巡檢簿上加蓋印章。

這麼大一個皇宮,負責巡查的走更官才八個,官雖小,卻能在裏面出入自由。

“更別說西苑了,那地方就一個走更官,就我李成樑一人。”李成樑凜然道:“爾等難道還看不出來,這天將要大變,恩相這是要大用我父子了。一旦裏面有事,恩相手頭能使的也就我們父子幾人。”

他說着說着,身子就顫抖起來:“山西那邊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參將,真爲恩相,甚至……”他壓低聲音:“甚至爲東宮那位貴人立下擎天之功,將來就算主持一震,開府建牙也不是夢想。”

“開府建衙,官居二品!”幾個兒子都驚叫起來,一個個眼睛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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