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少棠扯了他一把,對鴛鴦道:“我就和你說一聲,昨天我給你吃的不是什麼毒藥。”

鴛鴦點點頭,道:“昨兒大人讓太醫給我看過了。”

顧少棠“哦”了一聲,兩廂站着。唯有金大娘和錦繡皺眉,對視一眼,錦繡恍然大悟,指着顧少棠道:“原來就是你這個女土匪要挾的鴛鴦姐姐!”

“你說誰女土匪呢?!”顧少棠柳眉倒豎,雙目瞪着錦繡。風裏刀拉了她一把,道:“好了,別吵了……”

“說的就是你!”錦繡也是有些害怕,但仍是梗着脖子道,“你綁架人就是你不對!不管你和督主有什麼恩怨,我鴛鴦姐姐一個弱質女流,牽扯其中,何其無辜?!要不是你,鴛鴦姐姐會受驚嚇,會生病嗎?!你……”

顧少棠罵了一聲娘,想拿飛刀嚇唬錦繡。豈料錦繡也是直性子,越是如此,越是不服:“你兇什麼兇?!有本事劫持人,沒本事道聲歉嗎?!”

顧少棠立即將飛刀拿起出來,鴛鴦見了,即刻將錦繡拉到自己的身後,對顧少棠道:“顧姑娘,風公子,既然沒什麼事情了,那我便告辭了。”

金大娘聽的雲裏霧裏,問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情啊?什麼劫持?”原來鴛鴦被顧少棠劫持的事情,錦繡並未告訴金大娘他們,只說鴛鴦是病了回家靜養——至於金小弟,倒是因錦繡和他說話的時候說漏嘴了,被他曉得的。

錦繡心知說錯了話,正不知道如何圓,只聽一陣腳步聲,但見馬進良帶着幾個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朝這邊走來。對鴛鴦微微作揖,道:“我聽到這邊有動靜就過來看看,沒想到是你們。”

“進良大人!”錦繡覺得馬進良是極好的人,至少每次遇到什麼難處,他都會第一個出現。鴛鴦只是微微點頭,道:“馬大人。沒甚麼事情,我們正打算回家。”

“那我送你們回去。這一路上也不安全……”說着,馬進良看了一眼顧少棠二人。

顧少棠氣的跳腳,卻是被風裏刀拉住了。馬進良既然說要送他們回家,鴛鴦也不拒絕。

“那便有勞馬大人了。”說完,鴛鴦與看愣了的金大娘走在前頭——因馬進良相貌兇惡,金大娘一個婦道人家,哪裏見過? 豪門溺寵之萌寶甜妻 是以,有些害怕。

錦繡特意落在鴛鴦她們後面,臨走前,還回頭掀起面紗,對顧少棠兩人做了一個大大的鬼臉。顧少棠罵娘:“這個臭丫頭!我遲早弄死她!”

錦繡聽了,便高高地昂着頭,哼了一聲,大搖大擺故意做給顧少棠看。馬進良回首,冷冷地看了一眼顧少棠,眼底帶着警告。之後,他又命手下繼續巡邏,自己親自護送鴛鴦三人。錦繡好奇地看着馬進良,道:“進良大人,你們每日都要在這裏巡邏的嗎?”

馬進良沒料到錦繡會主動和自己說話,他道:“……沒有。”

錦繡“哦”了一聲,這時又跑上前挽住鴛鴦的手臂,與鴛鴦並排走着。馬進良默默地看了她一眼——其實他還有些話沒有說,比如,他是西廠的大檔頭,巡邏什麼的根本不是他的職責之類的。

金大娘舊話重提,錦繡便呵呵着敷衍,說是女土匪來廠督府裏劫走了一個小丫鬟,當時她和鴛鴦都在場,鴛鴦都被嚇壞了……她之後抱着鴛鴦進屋去了,然後,還出來和大家一起抓土匪……

鴛鴦沒忍住,噗嗤一聲便笑了,道:“你又胡說!”

不過金大娘也笑了,雖然她覺得錦繡後面說的那些話很不靠譜,但是前面的事情應該八、九不離十。錦繡嘻嘻笑着,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盡是她這般年紀的小女孩的天真與可愛。

馬進良的目光不住地落在錦繡身上——這麼純粹的笑聲和眼神,真是許久沒有遇見。

他將鴛鴦三人送回家後,金大娘還客氣地邀請他進屋喝茶。馬進良知道這也就是客氣,尤其鴛鴦似乎不待見他——昨天帶鴛鴦去牢獄觀刑,他也是在場的。他雖然覺得督主沒有做錯,錯在鴛鴦,但這不妨礙他揣測鴛鴦的心思。他客氣地推辭了,金大娘也不再招呼他。倒是錦繡又笑眯眯地和他道謝,雖是戴着面紗,看不見臉上的表情,但那雙月牙真是太過討喜——直到她們都進屋去了,大門也給關上了,馬進良才轉身離開。而他腦海裏依舊縈繞着錦繡的音容笑貌。

鴛鴦三人進了院子,便聽見一個溫潤的男聲正在對小弟講解《詩經》。

“……蒹葭蒼蒼,白露爲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他道,“是斯人對心中所愛慕之人求而不得,他想逆流而上去找她,可是道路又長又有阻礙。他想順遊而下去找她,可是,她卻像在水中央……遙不可及,遙不可及……”

小弟問道:“表哥,既溯洄溯游都尋不到伊人,爲何不直接坐船過去?”

他輕咳一聲,道:“如此未免唐突了佳人。”

他們說到這裏,金大娘便開口道:“長生,你和小弟在說什麼呢?什麼伊人佳人的?”

這男子原是葉家表哥葉長生。金家搬出葉家之後,兩家仍是有些來往的。葉母做了一些五花肉,讓他拿了一碗過來給金家。他進屋後聽小弟說起鴛鴦回來了,一時想起鴛鴦已被聖旨賜婚與西廠廠督,心中酸澀,本該是避嫌的,可他偏偏兩腿不聽使喚,總想着見鴛鴦一面……這便留下來教小弟唸書。

“小侄見過舅母。”葉長生立即起身,彬彬有禮地向金大娘行禮。

“你這孩子就是太客氣了!”金大娘呵呵笑着。招呼他只管坐下,不必客氣。葉長生“誒”了一聲,竟一眼都不敢看鴛鴦,乖乖坐到小弟對面。小弟倒是與鴛鴦和錦繡都打過招呼。畢竟男女有別,金大娘吩咐葉長生吃了晚飯再走,就帶着鴛鴦二人去廚房了。

葉長生也不知在想些什麼,左右,金大娘的話他壓根沒聽進去。金大娘說什麼,他只顧點頭。

鴛鴦三人在廚房中做事,金大娘還感慨葉長生是個好後生。不過也只此一句,再沒多提的。過了許久,金大娘看天色也不早了,因自己燒着菜,一時走不開,便讓鴛鴦去叫小弟讓他們不要再看書,免得傷了眼睛。鴛鴦應了一聲,倒是去了。

只是去了院子,並不見金小弟,只有葉長生一個人對着黃昏後那輪上了柳梢頭的明月發呆。鴛鴦見狀,自然是要回避的,微微側身,問道:“打擾表哥,敢問小弟去哪裏了?”

葉長生聽見魂牽夢縈的聲音,身子幾乎一顫,支吾開口:“……小弟、去如廁尚未回來。”

“哦。”鴛鴦又道,“母親說時辰也不早了,表哥與小弟莫看書了,免得傷了眼睛。”

說完這話,鴛鴦微微福身,便離開了。葉長生嗓子乾澀,覺得一陣陣苦澀泛上心頭。他鬼使神差地站起來,走到鴛鴦之前站的位置,卻見那地上正落了一張淺紫色的帕子——帕子上有一對鴛鴦戲水,惟妙惟肖。

嚴家廢妻 作者有話要說:絨球萌喵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12-05?12:55:22

絨球萌喵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12-05?12:55:29

絨球萌喵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12-05?12:55:36

花丶時雪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12-05?16:09:52

仰天大笑哈哈哈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12-05?22:33:30

感謝妹紙的地雷?麼麼噠?大家看文愉快?羣麼麼~ 卻說鴛鴦因得了風寒,這幾日是帕子不離身的,這不回屋後又咳了幾聲,伸手去尋帕子卻是尋不見了,只問金大娘:“阿孃,可有看見我的手帕?”

金大娘正在熱葉家送來的五花肉,聞言只是道:“今兒出門還看你帶在身上,會不會回屋的時候落屋裏了?”

鴛鴦一時也想不起來了,正要回自己屋裏去找,卻見金小弟來了,道:“阿孃,表哥急匆匆地回家去了,我問他,他也沒說甚麼事情。”

金大娘聞言,道:“這孩子怎麼這麼客氣?這菜都做好了!”

鴛鴦和錦繡見了金大娘挫敗的模樣,對視一眼,都掩脣淺笑。

那廂葉長生懷裏揣着鴛鴦的手帕,只覺得一顆心不停地跳動着——爲何表妹會將帕子遺落?她終究是不願嫁給那個太監的吧?她是不是在暗示着什麼?他失魂落魄地走回家,原本不算短的路程此刻走來卻似乎轉眼就到了。他茫然地站在自家門前——他本早早就定了親事的,只因三年前女方一場重病中香消玉損,親事自然就黃了。彼時他只是有些感慨,畢竟他從未見過名義上的未婚妻,感情自然就涼薄。

可是,鴛鴦不一樣……他終歸是個書呆子,整天讀些聖賢書,哪裏曉得什麼風花雪月的事情,但那天他一見鴛鴦,便覺得她就前人說的“顏如玉”,可是,他的這份感情還未說出口,已得了鴛鴦被聖旨賜婚的消息。他的母親在張羅他的婚事,父親隱隱也有提起——可是,他此刻想要的人只是鴛鴦。

葉景元正歸家,見葉長生一副丟了魂兒的模樣,上前道:“你站在這裏做什麼?”

葉長生猛地一擡頭,見是父親,便低頭叫了一聲。葉景元看着他的樣子,問道:“去金家了?”葉長生唯有默認。葉景元便重重地哼了一聲,厲聲道:“沒出息!”

葉長生縮了縮脖子,跟着盛怒中的父親一道進府去了。

府裏葉母已經備好晚飯,原本笑岑岑地迎父子二人進屋的,沒料到這兩人一個黑着一張臉,一個白着一張臉,神色都不好。她用圍裙擦了擦手,道:“你們這是咋了?”

葉景元瞥了她一眼,道:“是你讓長生去金家的?”

葉母一愣,道:“甚麼金家?那是我哥哥家!長生他舅舅家!長生去自個兒舅舅家怎麼了?!”

葉景元哼道:“婦道人家,你懂甚麼?!葉長生這小兔崽子看上你哥哥家的鴛鴦了!”

被葉景元一語道破,葉長生的臉更加蒼白,腦袋也低的更甚了。至於葉母則是愣了許久,然後道:“這……長生,你真有這個念頭?”

葉長生垂在腿側的兩手慢慢握成拳頭,葉母拍手道:“這都什麼事情?!以後你也別去你舅舅家了!別說那鴛鴦現在已經許配人家了。就是她沒許配人,她可是丫鬟出身,哪裏配得上長生你啊!這以後你要是高中了,夫人要身份沒身份,要見識沒見識,這還了得?!”

“婦道人家!快點閉上你那張嘴!”葉景元瞪了她一眼,道,“你可知她被許配的是什麼人嗎?當今皇上跟前的大紅人!權勢滔天的西……”說到這裏,葉景元倒是不敢再說下去了,只是道:“她現在不是你能高攀的,至於和她家的關係還是要打好的。這長生要是往後能高中,在官場上若是有她的夫婿做靠山,那可是平步青雲,扶搖直上……”

葉景元夫婦說着,彷彿真的見到自己的兒子高中一般,早早將葉長生的心事拋到腦後了。

夜間,葉母端了洗臉水給葉長生,幫他洗臉的時候,葉長生忽然問:“娘,你說,表妹可是心甘情願嫁的?”

葉母不假思索地道:“哪能呀?這天底下哪個女人願意嫁一個太監的?”

她微微一頓,打量了一遍葉長生的神色,鄭重地道:“不過她是不是願意,和你可是半點關係都沒有。你爹說的話,你也聽到了,不要再七想八想的!”

葉母給兒子擦了一把臉,又給他把明日穿的衣服都備好了,只道:“長生,你若是高中了,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乖乖去睡覺,現在只一心念書纔是。”

葉長生麻木地點點頭。等葉母出去後,他躺在牀上,想着鴛鴦遺帕之意,竟是輾轉反側,一夜未眠。

次日天方矇矇亮,葉長生便偷偷從自家後門出去了。他去了金家,然後守在金家外,待金老爹出府後,他纔敢繞到院子的牆外,將雜物堆在地上,自己爬了上去,探頭探腦地往院子裏瞧。約莫過了一二個時辰,他才見到鴛鴦抱着一籮筐的衣服來院子裏曬。葉長生有一籮筐的話想要對鴛鴦說,可是他要開口的時候,錦繡也出來院子了,接下來很長的一段時間內,鴛鴦身邊要麼是錦繡跟着,要麼就是金大娘與金小弟。葉長生一直沒有機會出現在鴛鴦面前……

隨着時辰慢慢地過去,葉長生的勇氣也慢慢消失。巧笑倩兮的人分明在眼前,卻彷彿是遙不可及……他分了心思,便鬧出了一些動靜,院子裏的人很快擡頭朝他看來。沒等他開口說話,鴛鴦已驚訝道:“這不是葉家表哥嗎?”

鴛鴦的一句話,讓金大娘她們都聽見了。金小弟更是道:“表哥怎麼不從大門進來?萬一摔下去怎麼辦?”說完,金小弟就去開院子裏的門了。此刻的葉長生自然無法躲避,他又是尷尬又是緊張地進了金家,一直不敢擡頭去看鴛鴦。

“長生?你怎麼來了?你這孩子,不是舅母說你,昨兒怎麼不打聲招呼就家去了?”

葉長生長久地沉默着,最後道:“小侄……小侄路過……”

錦繡皺着眉頭,心道,路過怎麼和做賊一樣,爬人家的牆頭?到底她不是金家的人,何況又是個姑娘家,自然沒說出口。金大娘看他躲躲閃閃的模樣,雖她不是個心思多的人,但到底有些閱歷,當下明白了什麼,心裏一震,道:“這樣啊……長生,今兒留在家裏吃過飯再回去吧?”

“不了!”葉長生當即道,“小、小侄家中還有事情……”

“哦。”金大娘眼底閃過一絲失望,轉而笑道,“那長生坐一坐吧?”

沒待葉長生回答,金大娘又對鴛鴦笑道:“囡囡,你還杵在這裏做什麼?不是說給大人做的帕子丟了?趕緊回屋再繡一條去!”

“給大人做的帕子?”錦繡好奇地重複了一遍——據她所知,鴛鴦姐姐是掉過一條手帕,不過因大人賞賜的少,鴛鴦又不是奢侈的人,那條帕子好像用了挺久的……

鴛鴦立即反應過來,心中一如明鏡,彷彿害羞般低着頭,道:“阿孃什麼都拿來說。”說罷,她倒是乾脆利落地轉身便走。

葉長生感覺就在剛剛,他心裏的一些綺念慢慢都碎成了渣滓……

“……那小侄也告退了。”他的雙脣也發白了,整個人看起來實在不好。

“誒……讓你阿爹阿孃得空來坐坐啊。”金大娘心底微微嘆息,雖是喜歡這個侄兒,此刻也不能多留了。葉長生跌跌撞撞地出了門,在大門口還不小心絆了一下。金大娘又是一聲嘆息。隨後,又讓金小弟在院子裏唸書,錦繡在邊上刺繡。自己單獨去了鴛鴦屋裏。

“阿孃……”鴛鴦見金大娘將房門關上,方小心翼翼地道,“阿孃以爲昨兒那帕子……”

金大娘點點頭,道:“這孩子雖心地善良,卻是個沒有擔當的。哎。”

鴛鴦心裏想的事情則和金大娘不同——金大娘至今還抱着帶鴛鴦遠走高飛的打算。但是鴛鴦卻知道不能這麼做。外人只聽聞過西廠手段狠毒,可是她卻是親眼看過,親身經歷過的。這樣的念頭,她是一絲都不敢有。她現在唯獨擔心的是雨化田派來的人是不是將這件事情通報了雨化田。這件事情本是陰差陽錯,雖有金大娘最後打了圓場,可難保那廝不起疑心。

她雖對葉家表哥沒什麼印象,到底是親戚一場,金老爹他們來京城投靠的就是他們家,不管他們對她家的態度如何,但凡金老爹需要幫助的時候,都是他們伸出的援手。是以,鴛鴦不願意看到葉家表哥因她這些勞什子事情出任何麻煩……

“……囡囡,你在想啥呢?”

鴛鴦回神,道:“阿孃說什麼?”

“我問你今晚想吃些什麼呢。”

這兩天金大娘在鴛鴦面前都是歡歡喜喜的,便是今天出了葉長生的事情,也沒見她表現出擔憂的模樣。 戀戀風塵:冷麪總裁不可以 霸愛專情:專制教官寵刁妻 鴛鴦抿脣笑道:“凡是阿孃做的,我都歡喜。”

晚間一家人吃過晚飯,回屋後,鴛鴦卻沒有睡下。說是去小弟的書房裏看會兒書,實則拿了針線,在書房裏繡手帕——既然雨化田的人在暗處看着,她便假戲真做,就按阿孃說的,繡副“鴛鴦”手帕給督主。

雨化田那樣的人當然不會看上她,不、他是一個太監,他怎麼可能喜歡女人?所以他對她做的那些事情,都令人髮指。鴛鴦一邊做着針線活,一邊揣測雨化田的心思。她想,就是因雨化田不是個正常的人,所以他不會憐香惜玉,只會用一些可笑可悲的手法讓別人屈服與他。她今日熬夜繡手帕給他,他雖不會對她產生其餘情愫,卻定會滿足心裏的一些欲|望。

一來雨化田高興了,二來鴛鴦自己直接忽視了葉長生,那麼,在雨化田的眼底,葉長生也就成爲一個微不足道的人——一個卑微的可以讓他直接無視的人。

鴛鴦繡工向來了得,此夜挑燈到天明,堪堪將帕子繡好了。

將春的季節早風寒冷刺骨,鴛鴦離開書房的時候,渾身一激靈,打了個寒顫。此刻,天地間霧濛濛的一片,這個多霧的早晨,極目望去,只能見到院子裏一棵光禿禿的枇杷樹。鴛鴦心道,也不知那西廠的人是躲在何處監視她的,這樣的天氣真是爲難了他,但願昨日她的心血沒有白費,她對雨化田的“拳拳相思意”也能盡數被告知。

事實證明,即便她猜中了雨化田的心思,雨化田也總有千萬種反應讓她措手不及,就像從前的無數次一般。就在她和家人度過了美好而又平靜的一天之時,廠督府派了一頂轎子來金家,領頭的人是馬進良,馬進良說因鴛鴦不在廠督府,且那管着庶務的管事嬤嬤也被革了職,如今廠督府無人管理,督主只好來請未來的夫人回府管上一管。

這世間是沒有這樣的道理的,金老爹和金小弟攔着不讓鴛鴦走。馬進良想了想,便道:“世間沒這樣的道理,但是我們西廠就有。”要知道鴛鴦本就是廠督府的丫鬟,即便將來要成爲廠督府的女主子,所以馬進良表面客氣,卻不會從內心真正地服從鴛鴦。他的眼底只有雨化田這個人和雨化田的命令——那麼,攔着他完成任務的金老爹,就算是鴛鴦的父親,他也不會有太柔和的語氣對待。

“小夥子,你那日送我們回來,大娘瞧着你人還是不錯的。怎麼今天就不通情達理了?都這麼晚了,我家囡囡再去廠督府,要見未來的姑爺,總是不合適的吧?”金大娘一臉失望地看着馬進良。

馬進良輕咳一聲,解釋道:“大娘,大人這麼吩咐我便這麼傳達的。何況,白日裏,姑娘還是能回家的。”

鴛鴦心裏算是明白了,哪裏是什麼府裏庶務多,分明是他不習慣沒人伺候!晚上接她去伺候,等白日他上朝了,再讓她回家……真是……不過,雨化田這次是讓馬進良擡着轎子接她回府的,而且看馬進良的樣子也沒什麼異樣,大概是躲過了一劫。鴛鴦知道他的脾氣,知道這事兒壓根沒商量的餘地,只能對金大娘他們道:“阿爹、阿孃,廠督府中真是沒個人管庶務的。何況,也不能讓馬大人白跑一趟,女兒這便去了,明兒再回家。”

金老爹等人面面相覷,心裏罵道,哪有大晚上去管什麼內務庶務的,也幸虧這姑爺是個太監,否則按這套路出牌子,自己女兒的清白豈不是要被人詬病! 接下來的幾日,但凡雨化田在廠督府裏的,鴛鴦都在他跟前伺候。等他去上朝了,鴛鴦方能回家。再加上,廠督府庶務繁多,雖有曹靜這個總管在,但內院的事情依舊要鴛鴦來管。是以,鴛鴦倒是沒一日閒的。

這樣一來,府中下人多有猜測——督主大人這娶個媳婦,實際是請了個大管家吧。不過,這些話是沒人敢說出來的。也唯獨錦繡偶爾會抱怨一下。鴛鴦前世是賈母跟前的得意人,再加上耳濡目染,管理起廠督府來,自然是井井有條,對這些事情不過是置之一笑。

鴛鴦這幾日比往昔更爲賣力,彷彿那日的事情根本沒發生過。可那刺在胸口上的字,每日沐浴之時都能看到——她如何能忘記?

雨化田明顯地感受到,鴛鴦是比以前更加盡心了,但是態度全然變了。他甚至沒瞧她再笑過,以往她倒是時不時地說上幾句討喜的話來,臉上掛着暖人心脾的笑容。這忽然就沒了,只餘生硬的恭敬與疏離。雨化田對人的心思最瞭解不過,他既是這世上最會伺候人的人,也是最會利用人的人。他對鴛鴦的心思瞭如指掌——所以那日刺了字,他就讓人送鴛鴦家去了。這不過了幾日,她也如自己所料,自個兒想通了。

皇帝賜婚,他不得不接受,既然鴛鴦要成爲他的女人,那麼他就不能容許一絲一毫的背叛——雖說他唯一信任的人只有馬進良,那麼多手下,未必都是忠心於他的。然而鴛鴦不同。他對她說的來歷充滿好奇,對她本人也算不上厭惡,興許在將來,鴛鴦還是唯一一個給他留下血脈的女人。所以,鴛鴦可以對他沒有感情,但是,必須要忠誠於他。

雨化田轉着拇指上的扳指,心裏卻是一陣煩悶:不是心悅與他嗎?不是熬夜繡了一條帕子嗎?怎麼這十幾日過去都不見手帕的影子?果然都是騙他的!看來那暗衛也應該換人了,堂堂西廠暗衛竟被一個丫頭片子察覺了存在!

窗外的雨珠子打在屋檐上,不知不覺間,積雪已經融化,小雨淅淅瀝瀝不間斷地下了一整天。鴛鴦一手打着傘,一手端着一碗燕窩,正進來書房。雨化田放下手裏的書,因想着那些雜七雜八的事情,再見了鴛鴦這個他所想的人,不免就皺起了眉頭。

鴛鴦誤以爲是自己衣角沾了水漬進來書房,讓雨化田心中不喜,便將燕窩放在外室的桌子上,對雨化田行禮,道:“大人,奴婢先下去換件衣服。”

“不必了。”雨化田收回了目光。

此刻,鴛鴦輕輕打了個噴嚏,原是那日風寒就未斷根,今兒又淋了一些雨,反有舊病復發的徵兆。她見雨化田不理她,便悄悄拿了帕子掩鼻,忍了好幾個噴嚏。雨化田吩咐道:“把燕窩端過來。”

“是。”鴛鴦聽了,趕緊照做。等鴛鴦到了身邊,雨化田便瞥了一眼她系在腰側的手帕,又是一聲輕哼。鴛鴦將燕窩端到他的面前,道:“大人慢用。”說完,鴛鴦便要退下。

雨化田卻道:“墨汁沒了。”

言外之意,是要鴛鴦給他研磨。鴛鴦倒是他說什麼便做什麼,道了一聲“奴婢給您研磨”便站在原地不走了。雨化田吃完燕窩,道:“明日進良會帶着聘禮前去你家裏,接下來三日,你便留在家中。”

墨墨溫情不得語 聽着雨化田吩咐公事一般的語氣,鴛鴦心裏連一絲緊張、或者說害怕、抗拒,都沒有。不說因爲皇帝賜婚,一干瑣碎的事情都免了,直接是雨化田來下聘,全無成婚的喜慶,便是在鴛鴦的眼底,往後嫁了雨化田,也就是先像現在這樣,伺候伺候他,管管廠督府裏的事情。故而她只是淡淡地道:“是,奴婢遵命。”

說畢,她又將空碗端了出去。因天色也不早了,在給雨化田披好披風之後,兩人便一起去往主屋。鴛鴦個頭纔到雨化田胸口,儘管有去年一個冬天給雨化田打傘的經驗,到底還是有些吃力。

回到主屋後,鴛鴦的衣服已然溼了大半,一側的衣服緊緊貼着身子,勾勒出不盈一握的纖腰的輪廓。雨化田覷了她片刻,只見她拿着帕子死死捂住鼻子,連着打了好幾個噴嚏。

雨化田微微走遠一步,兩眼盯着那手帕,道:“新做的?”

鴛鴦一愣,隨即知道雨化田的意思了,趕緊垂首,將帕子握在手心,道:“是。”

在雨化田目光的注視下,鴛鴦低着腦袋,兩手死死絞着手帕,耳根子也紅紅的。這模樣瞧的雨化田有些奇怪,他遠遠伸手,用指尖挑起鴛鴦的臉,見她兩頰緋紅,對他的動作也不曾有反抗的意思,反而甚是彆扭地微微別過臉,皓齒緊緊咬着雙脣,這副模樣——貌似是羞怯極了!

雨化田半闔着眼,肆意地打量着她。

“給誰做的?”雨化田打算繼續逗她,他倒是要看看她能裝到什麼時候。

鴛鴦立即擡眼,含羞帶怯地看了他一眼,然後飛快地低下頭,用細若蚊足的聲音道:“……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雨化田猛地收回自己的手,輕咳一聲,道:“本督去沐浴了。”

鴛鴦略略驚訝地看着雨化田,見他依舊臉若冰霜,不見喜怒,而腦袋微微昂着,不可一世,繼而出了玄關去往浴室的方向,她搖搖頭——定然是自己病糊塗了,怎麼會覺得督主剛剛像是手被燙到一般飛快地縮回手呢?

“阿嚏……”鴛鴦捂着鼻子,因風寒而一臉緋紅,她也快速地回去自己屋裏,打算洗個熱水澡,換件乾淨的衣服。

次日,馬進良代雨化田送來聘禮,運聘禮的馬車足足十輛,隨行護送聘禮的人是西廠的錦衣衛,一個個身穿飛魚服,佩戴繡春刀。尋常百姓自然是好奇這太監娶妻一事,可到底這太監是西廠的廠督,還沒有那個不長眼的敢去瞧熱鬧。這一路吹吹打打送來聘禮,卻是連半個圍觀的人都沒有。加之戴着獸首面具看不見表情的馬進良領隊,一衆不經常笑,此刻笑起來虛僞的連馬進良都不忍直視的錦衣衛隨行,這下聘的隊伍真是要多詭異就有詭異!

其實雨化田本人不喜歡這麼鋪張麻煩,換個角度來說,也是雨化田對此事並非太重視。但畢竟是皇帝賜婚。上上下下的人都看着,他不能馬虎,該做的排場還是要做的。

之後便是金家曬嫁妝。所謂嫁妝乃是女子嫁入夫家後,自己唯一自由分配的私房錢了,並且嫁妝的多少在一定程度上也關係到女子在夫家人眼底的地位。可是,對於鴛鴦來說,這些問題都不是問題。可是,金老爹他們死活讓八成的聘禮都歸到了嫁妝之中,另有一些牀被褥子卻是自己添的。鴛鴦攔着不讓,金大娘便道:“我們又不指望靠這聘禮發財。咱家就囡囡一個姑娘家,出嫁自然要風風光光的……”

可是說着說着,金大娘就哭起來了。

這女兒嫁了,往後就是別人家的人了,要回家再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了。可要是閨女兒嫁的好人家,父母再是傷心也算是有慰藉了,偏偏她這女兒嫁的……嫁的是一個太監!即便狗蛋告訴他們,鴛鴦自己也是歡喜那什麼大人的。金大娘他們也有自己的主張——鴛鴦這話騙騙狗蛋這小孩兒也就罷了,他們是過來人,哪裏能看不出鴛鴦的真實心思?

偏偏這事兒真實無可挽回的,你強顏歡笑,我也強顏歡笑,大家心底雪亮雪亮的,唯自欺欺人罷。

嫁妝一事,鴛鴦拗不過父母,原那聘禮也不是給她的,是給金家爹孃的,他們怎麼安排那都是他們說了算。

鴛鴦全無新嫁娘的緊張和忐忑。也許是對此事已經麻木了。不過,嫁衣仍是要新娘子自己繡的。鴛鴦繡工了得,又因夜裏睡不着,索性挑燈連夜做嫁衣,左右是趕在大婚之前做好了。

要說太監對食古已有之,可像雨化田這樣光明正大地娶妻,還是聖旨賜婚的,就僅他一個,想當初萬喻樓娶萬夫人也沒有這麼聲勢浩大的。是以,原沒有太監命婦的。不過雨化田正當榮寵,連帶着鴛鴦嫁他也要穿個四品命婦的嫁衣。她這嫁衣說尋常可不尋常。

成婚那日,是金家人第一次見到雨化田。他穿了一身大紅喜服,面白如玉,風姿卓絕!西廠雖是聲名在外,老幼婦孺皆知,可誰都沒見過西廠的廠督生了一副如何的模樣。今日見了,方知世間還有這等貌美的男子!

金家父母都忍不住懷疑,莫不是鴛鴦所言卻是事實?

當然,等雨化田走近,只是往他們跟前一站,他們便感到了一股子無形的壓力。因也暗暗察覺此人不好相與。此刻,金小弟也揹着鴛鴦出門來了。他年紀尚小,背起鴛鴦很是吃力。鴛鴦本不要他背的,偏他就是要堅持。到門口的時候,金小弟擡眼看了看雨化田,眼底閃過一絲驚豔,但很快他就低下頭,仔細地揹着自己的姐姐,慢慢地走向花轎。

與此同時,金大娘又開始掉眼淚了。整個場景無人說話,只有鞭炮噼裏啪啦地打着,現在還夾雜了金大娘的哭聲、金小弟跌跌撞撞送鴛鴦入花轎時碰到轎子的聲音——哪裏像是迎親的隊伍。

最後,雨化田對金老爹二老稍稍點頭作揖,其餘俗禮全部都免了!

“姑爺留步……”

鴛鴦坐在轎子內,忍着淚意,此時此刻方有出嫁的感受。又聽外面金老爹叫住了雨化田,她心中難免不安,畢竟雨化田那樣的人,別指望他會給別人留幾分情面。鴛鴦又是不能出轎子了,光在轎子裏瞎着急。

過了好一會兒,轎子被人擡起來了。鴛鴦身子微微一顫——她真的是嫁給雨化田了。

之後的跨火盆、拜堂,一干事宜下來,鴛鴦已是累的夠嗆。好在洞房便是主屋,她以往就是在這裏休息的,此刻也不陌生。何況,她進了主屋後,錦繡便來她身邊陪着了。這恍惚間,又覺得是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又回到以前的模樣。

錦繡打量着略施薄粉的鴛鴦,感嘆道:“今兒一看,姐姐真是天仙兒下凡似得。”

鴛鴦卻無力和她說笑,只道:“好姑娘,勞你給我打盆熱水來。大人不喜胭脂味兒,別到時候又惹惱了他。”

鴛鴦話音剛落,便聽屋外傳來腳步聲。因爲雨化田個人潔癖,那些個媒婆丫鬟都是不允許進屋的,全數站在外頭。現在齊聲向雨化田行禮。鴛鴦因知是雨化田來了,心裏納悶,雨化田怎麼回來的這麼早?轉念一想,雨化田也沒甚麼親人朋友,來婚宴的人?大概大部分都是他西廠的下屬。想想能將大好喜事辦的這麼淒涼,也是雨化田的本事。不過,他大概不會在意。

她放下蓋頭,端坐在牀緣。

聽身邊錦繡行禮、然後是遲疑着告退的聲音,她心裏忍不住還是有些緊張。

作者有話要說:幸子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12-06?11:14:29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