漣姨娘也忙不迭地站起身來,沖著她笨拙地福了福身子。

二少夫人吩咐身後的丫頭:「攬月,還不快去攙扶著你家主子?」

她身後的小丫頭生得眉眼風流,身段妖嬈,一開口也是如同出谷黃鶯一般清脆:「是,二少夫人。」

上前攙扶起來漣姨娘,挎住了她的胳膊。

二少夫人沖著安生尷尬地笑笑:「讓安生姑娘笑話了,您別放在心上。她就是一會兒糊塗一會兒明白的。」

「二少夫人,奴婢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讓安生姑娘給我診斷診斷病症,不會冒犯她的。」

二少夫人看起來柔柔婉婉,一副純良柔善的樣子,對著漣姨娘卻是十分凌厲:「你每次發作起來,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氣,萬一衝撞了安生姑娘,你吃罪得起嗎?攬月,帶你家主子回去。」

攬月脆生生地應著,就去拉扯漣姨娘。漣姨娘只是不肯,她手下就使了七、八分的氣力。

安生想起了端午。同樣是婢女,可端午從來不會這樣唯唯諾諾地應著別人的命令,然後違背自己的意思。

這個攬月明明是漣姨娘的貼身婢子,卻是對二少夫人言聽計從,俯首帖耳。

漣姨娘左右掙扎:「二少夫人,讓安生姑娘給我看看吧?我興許吃上兩副湯藥就能好了呢?那樣就不會給您招惹麻煩了。」

漣姨娘對於二少夫人已經是低聲下氣,二少夫人卻是絲毫不為所動,冷聲吩咐:「拖下去,這般吵嚷,成何體統?」

漣姨娘突然就扭臉面向安生,面帶些許驚恐:「安生姑娘,您聽,孩子又哭了!」

攬月蹙眉道:「漣姨娘您怎麼又開始胡言亂語了,這麼多人,誰也沒有聽到孩子哭啊?」

漣姨娘精神顯而易見地開始緊張,慌亂地左右掃望:「我沒有聽錯,就是我肚子里的孩子在哭,哭得好傷心。安生姑娘,她們一定是串通起來騙我的。您說,是不是?」

安生不語。

攬月慌忙招呼屋外的僕人:「快些進來,幫我攔住姨娘,她怕是又要發作了。」

話音一落,漣姨娘頓時就驚恐地一把甩開了她的手:「你才有病呢?孩子哭得這麼厲害你們聽不到嗎?還是你們串通起來,就是想要害我的寶寶?」

屋外僕從進來,一左一右去鉗制她的手腕,她歇斯底里地大叫,不肯離開:「我要讓安生姑娘救我,救我的孩子!她們都想害我!」

安生見她的形容,果真就像是魔怔了一般,心裡多少也有點不寒而慄。她仔細側耳傾聽,哪裡有什麼小孩子哭鬧?也難怪,眾人都認為她是腦子有了問題。

其實,漣姨娘直言不諱地說出她的那些癥狀時,安生心裡就多少有了底兒。

她患的這個病,安生碰巧還真的知道。

跟安然一樣,有孕之後,精神過於焦慮,出現的衰弱癥狀,只是,比安然的要嚴重許多罷了。

因為安然的這個焦慮病症,安生後來專門特意請教了冷南弦,並且翻閱了許多古籍,孕婦有孕之後,容易出現氣血不足,五臟六腑暫時性失調,從而引發各種情緒波動。

最為常見的,就是心情抑鬱,多疑,若是不能適當地做出引導,這些情緒堆積在心裡,就容易以常人不能容忍的形勢爆發出來。

漣姨娘的就屬於其中一種。

幻聽。

就是說,這種聲音其實根本不存在,但是她卻能真真切切地聽得到。

而且,這種癥狀久了,使得她備受折磨,精神崩潰,一經受刺激,就會歇斯底里地發作出來。就如現在這般,就是瘋魔了。

安生記不清楚,究竟是哪一本古籍中講述了這種病症,關於其中的記錄,跟漣姨娘一模一樣。同樣是一個孕婦,在有孕之後,經常能聽到自己腹中胎兒啼哭,夜以繼日,也睡不安枕。

鄉野村民愚昧,並沒有覺得孕婦腦子有什麼問題,反而風言風語地議論,說這個孕婦懷的乃是妖胎,乃是大凶之兆。

恰逢那些日子裡接連乾旱,滴雨不下,就有居心不良的人煽動起群眾,說那腹中的胎兒可能就是旱魃,若是不燒死它,會大旱三年的。

一時間群情激奮,一擁而入,不由分說地就將孕婦捆綁了,用柴堆圍起來,非要燒死她不可。

孕婦家人苦苦央求也無濟於事。

幸好,當地有一位德高望重的道士,不忍心婦人慘死,一屍兩命,以做法為名,將一盆紅豆和綠豆摻雜在一起,讓孕婦分開去撿,孕婦耳邊的嬰兒啼哭聲竟然就奇迹一般地消失了。

道士想方設法保住了孕婦的性命,私下裡卻偷偷地給了孕婦家人一張藥方,為孕婦調理身體。並且叮囑他們想辦法轉移孕婦注意力,開導情緒,不要讓孕婦胡思亂想。

這方法,與安生對於安然所說的可以說是異曲同工。

說白了,那個孕婦就是精神抑鬱或者緊張,出現了幻聽,這種病人極難聚精會神,專心地做一件事情。道士用了最簡單,而且容易專註的方法,撿豆子,令孕婦集中精神,而且不會因為難度太大而急躁,幻聽自然就消失了。

再加上調和五臟,補腎氣,養肝臟,孕婦休息好,心情豁然開朗,慢慢地就會好轉。

漣姨娘的癥狀與她相同,只是嚴重了許多,若是有親人耐心開導勸解,好生調養,或許會與常人無異。

只是在這侯府里,女人們相互傾軋,落井下石尚且不覺解氣,誰會真的耐心地去關照一個瘋子?

安生左右掃望一眼,院子里可沒有什麼紅綠豆。她轉身從一旁取過一張白紙,提筆在上面寫了一個「靜」字,吹乾墨汁,沖著漣姨娘微微一笑。

「這個字就是你的藥方,你從紙上把這個字撕下來,看看是否靈驗?」

眾人望著她,都覺得莫名其妙,不知所以。

正在奮力掙扎的漣姨娘突然就安靜下來,眼巴巴地看著安生手裡的紙,然後忽然掙脫開僕人的手,上前從安生手裡接過紙,如獲至寶一般,翻來覆去地看,然後抬起臉來將信將疑地問:「這樣就可以?」

安生依舊是莫測高深地笑笑:「只要平心靜氣,不要急躁,切記心無旁騖。」

漣姨娘低頭看一眼腹中胎兒:「可是它一直哭鬧,令我心神難安,心裡焦躁。」

「不去管他,盡量當做沒有聽到,你能做得到嗎?」

適才還歇斯底里大鬧的漣姨娘,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重新睜開的時候,泛紅的眸子重新恢復了一片清明。堅定地低下頭,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開始撕那個字。 眾人都不說話,眼瞅著漣姨娘手裡的動作。

漣姨娘撕得極仔細,顯然是將安生的話當做聖旨一般虔誠地去完成的。

一個簡單的「靜」字,她倒是撕了近盞茶的時間,方才抬起頭來,沖著安生呼出一口氣:「好了。」

安生打量著她的表情:「你適才撕紙的時候,還聽得到胎兒哭聲嗎?」

漣姨娘一怔,然後驚喜道:「寶寶不哭了。」

「只要你專心去做一件事情,腹中寶寶也會安靜,就不會哭鬧。」

「真的嗎?」

安生點頭:「你回去之後各取一斤紅豆綠豆混在一起,然後專心去挑揀,將它們分開,看看孩子是否還會哭鬧?」

「不用吃藥?」

安生笑笑:「若是果真有用,你再回來尋我,我開藥給你。」

漣姨娘聞言大喜,忙不迭地謝過,歡天喜地地走了。足下生風,哪裡還有適才那種神神叨叨的樣子?

二少夫人扭過臉來,望著安生,溫婉一笑:「安生姑娘果真是菩薩心腸。她分明腦子就是不太清醒的,你竟然還會耐著性子哄她。」

安生並不道破,只是清淺一笑:「這樣如果能讓漣姨娘安靜下來,二少夫人也省卻許多麻煩不是?」

「不知道漣姨娘這是患了什麼病症?時好時壞的,一發作起來,又吵又鬧,兩個漢子都摁不住。我與夫人全都操心死了。」

「應當也就是每日里精神太過於緊張而已,放鬆下來,對她的病情大有裨益。」

二少夫人也笑意盈盈地道:「這個法子若是管用,那就謝天謝地了,能讓漣姨娘消停下來,對腹中孩子也好。」

言罷,又意味深長地看一眼安生身邊的喻靈素:「聽說昨日里,七姑娘去過漣姨娘的院子?」

喻靈素一愣,然後輕輕地「嗯」了一聲:「就是路過,見漣姨娘跟前的丫頭在外間洒掃,問候了兩句她的近況。」

「是嗎?」二少夫人微微勾起唇角:「我就說呢,漣姨娘足不出戶,一直待在院子里,怎麼竟然就知道咱府上來了位安生姑娘,而且還擅治疑難雜症呢?」

喻靈素臉色一變:「二嫂這是在懷疑靈素從中挑撥嗎?」

「七姑娘言重了,這又算不得什麼機密,偶爾不經意透露兩句,可以理解,怎麼能說是刻意挑撥呢?」

喻靈素委屈地咬咬下唇,眼眶裡就有了濕氣:「二嫂,靈素有些事情還是知道分寸的,我昨日並未與漣姨娘說過一句話。而且漣姨娘來了,靈素也一直在攔著,怎麼可能故意讓她驚擾到安生姑娘呢。」

二少夫人笑著道:「你看你,就是喜歡胡思亂想,那小心眼未免也太多了,嫂子不過就是隨口一提罷了。」

言罷,沖著安生笑笑:「我還要去看一眼漣姨娘,怕她再折騰起來,惹得老太君心煩,就不跟你多說了。」

安生福福身子:「少夫人慢走。」

二少夫人客氣兩句,又沖著喻靈素意味深長地笑笑,扭身前呼後擁地走了。

喻靈素懊惱地跺腳,眼眶裡眼淚「撲簌簌」就落下來:「也太欺負人,什麼髒水都往我的身上潑。就欺負我與姨娘好欺負。」

喻靈素的生身姨娘出身不高,在府里的確是不怎樣受待見,喻靈素經常同安生訴苦,安生自然也就可憐她。

出聲勸慰道:「她說她的,你自己不要往心裡去就是。」

喻靈素輕哼一聲道:「我倒是習以為常了,就是怕你再生出誤會來,壞了咱們兩人的情分。」

安生笑著杵她的心窩:「果真就是小心眼,凡事總是多想。你跟我又沒有仇怨,還會害我不成?」

喻靈素這才破涕為笑。

「這二房裡沒有男丁,漣姨娘懷的這一胎,二少夫人那是眼巴巴地盯著的。就是巴不得漣姨娘瘋了才好。若是誕下的是男丁,那就是二房裡的長子,她可以順理成章地收在自己名下。所以,她對於漣姨娘身邊的動靜一向看管得嚴,害怕有人與漣姨娘交好。

要不怎麼說,這女人是受寵也不是,不受寵也不是。一旦受寵,那就是像漣姨娘先前這般,站在風口浪尖上,多少人的眼中釘肉中刺,恨不能除之而後快。不受寵,便如我姨娘這般,被人看不起,處處受人欺負,落井下石。

我倒是真的可憐她,想著幫她,也要避諱一些,只能偷偷地關心兩句。沒想到,二嫂竟然還會多心,這樣冷嘲熱諷。」

安生情不自禁地嘆口氣:「說一千,道一萬,還是這男人是惹禍的根苗。」

喻靈素贊同點頭:「若是我自己的親事能自己做主,我倒是寧願嫁做普通百姓婦,也不要進這種豪門大院。」

安生心中也有感觸,輕輕地「嗯」了一聲,心事重重。

第二天去給老太君針灸的時候,老夫人便問起了此事。

「聽說,昨日里,漣姨娘發起瘋來,竟然折騰到你的跟前去了?」

安生點頭:「是的,也不知道從哪裡道聽途說,跑來尋我診病。」

老太君「呵呵」一笑:「你倒是厲害,三言兩語便將她歡天喜地地哄走了。」

對於老夫人,安生沒有什麼好隱瞞的,如實道:「我查看過漣姨娘的氣色,面色無華,舌淡而嫩,明顯是氣血虧虛,不能上榮頭目,故而腦神失養,以至於耳邊出現了幻聽,才會一直有嬰兒在她腹內啼哭的錯覺。

所以便冒失出了一個主意,讓她能夠專心而又有條不紊地做一件事情,不會分神,也不用感到緊張,幻聽自然就能消失。」

老太君聞言頓時有了興趣:「你說她不是腦子有了癔症?我們都覺得她說話前言不搭后語,老是莫名其妙就緊張或者激動起來,是瘋魔了。」

安生抿抿唇:「的確已經有了徵兆。」

老太君輕嘆一口氣:「她如今已經有了身孕,即將臨盆。我這一直提心弔膽的,還真的害怕她這腦子不正常,影響到我侯府的子嗣。老二院子里一直還沒有男丁,我們對她腹中孩子還是期望頗高的。她若是以後能消停一點,不再折騰,對孩子也好。」

「她如今癥狀已經有些厲害,想要調養起來並不容易。老太君可以請府里大夫開一點疏肝理氣養血的方子,配合著葯膳給她。只有舒肝解郁,化痰散結,才能滋補氣血,養心安神。她的精神好了,幻聽自然慢慢消除。」

老太君聽著連連頷首:「言之有理。你給開一個方子不就成了?」

安生搖搖頭:「漣姨娘如今有孕,是葯三分毒,安生尚且斟酌不好用量,不敢狂妄自大,擅自用藥。不過,安生可以給漣姨娘行針,配合醫治,大有裨益。」

「這行針不就是能治個腰膝酸軟什麼的,這耳朵上的毛病也能治?」老太君詫異地問。

安生微微一笑:「聽宮、翳風、百會、聽會等等穴位,可以散風活絡、聰耳啟閉,安神開竅,配合豐隆、期門、神門、少府,可以舒肝解郁,滋陰降火,脾俞可益氣養血。這些穴位行針,更可以使藥物效果事半功倍。」

安生對答流利,胸有成竹,老太君連連頷首:「若是知道行針之術這般厲害,當初就應當讓府裡子女也學習杏林之術。即便不能造福世人,家人也可以受益。」

候在一旁的側夫人玩笑打趣:「老太君真是貪得無厭,如今已經有一個俏安生在跟前孝敬您,您還不知足?」

老太君咧開嘴笑笑,意味深長:「我倒是想呢,當初驚雲不是帶了幾個丫頭過去,全都鎩羽而歸么?人家冷神醫任是誰也相不中,還不知道是不是捨得放手呢。」

一提起冷南弦,安生的心忍不住便有些慌亂,眸光閃爍,也沒有一個可以安頓的地方。

慌忙起身告辭了。

安生回到自己的院子,心底盤算著,老太君如今腰已經沒有什麼大礙,可以被人攙扶著四處走動了。自己是不是應該向喻驚雲提出離開呢?

侯府,自己是真心喜歡不起來,每一日都覺得精疲力盡,比起夏府,更加令人如履薄冰。

果真是一入侯門深似海,當初關鶴天對於自己的勸誡倒是明智。

再說,自己留在這裡,身份也尷尬。經常見有府里多嘴的婆子與自己擦肩而過之後,兩人交頭接耳地議論。

每一個人對自己表面上都是畢恭畢敬的,但是,安生知道,自己在她們心裡,怕就是個趨炎附勢的女人。

下午的時候,喻驚雲還沒有回來,漣姨娘倒是過來了。

她的婢女攬月亦步亦趨地跟在跟前。

金米兒進來通稟:「老太君特許漣姨娘過來您這裡。」

安生點點頭,讓她將漣姨娘請進屋子裡來。

漣姨娘今日收拾得倒是利落,頭髮也抿得齊齊整整,見了安生便福福身子,行了個禮。

禮數有點大,畢竟安生也只是尋常官家之女,沒有任何身份,她只得起身還禮。 安生眨眨眼睛:「可是覺得我的法子有效?」

漣姨娘頷首,一臉的認真:「今日就是特意過來詢問安生姑娘,為什麼我專心做事情,那胎兒啼哭聲便可以消失不見?」

安生這次就不再隱瞞,如實將她的病情說了。

「昨日里不說,是怕你不信,覺得我與他們一樣,都是不信任你,敷衍而已。如今你親身驗證過,應當相信我的診斷了吧?」

漣姨娘略一猶疑:「你的意思就是說,這聲音真的並不存在,只是我自己胡思亂想,所以就出現了這種幻覺?」

安生點點頭:「引起這種病症的原因有很多,身體原因乃是其一,還有的承受打擊,或者驚嚇,引發這種病症的也有。

你是身體原因比較多,然後心情一直抑鬱,喜歡胡思亂想,患得患失。也或者,你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場合,聽到過嬰兒啼哭,猛然在你的腦子裡形成了影響,一直活躍著,再加上你自身心理原因,就出現了這種錯覺。」

「有辦法醫治嗎?」漣姨娘面上滿是希翼:「為了孩子,再苦再受罪我也能忍。」

安生點點頭:「我們也只是輔助醫治,最為重要的,還是你自己,一定要打開心結,放鬆心情,保持輕鬆愉悅,不要胡思亂想。這個,我們幫不得。」

漣姨娘輕輕地咬咬下唇,將跟前丫頭支使出去,踟躕片刻,方才開口道:「不怕安生姑娘笑話,說一句掏心窩的。在這侯府之中,哪個女人天天不是患得患失的?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