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來了,你還想走?」方東梅沒好氣地訓斥道,「接下來我們挑選幾首比賽用的曲目,回去之後你們可以找原唱聽聽,仔細琢磨裡面味道,儘早準備,多做準備,爭取在比賽中拿個大獎!」

江水源這才意識到自己上了賊船,根本沒有半點脫身的機會。 淮安府中歷來以課業負擔重而著稱,江水源在不耽誤早起鍛煉、晚上準時睡覺的前提下,不僅要勉力保持年級前三的寶座,還得參加奧賽社三個小組的培訓,以及國學講談社每天下午的實戰演練,此外還肩負著擔任班長、管理班級的偉大使命,他早就已經分身乏術。現在又被平白無故塞進練歌、備戰作文大賽、寫升旗儀式講話稿等任務,只忙得他焦頭爛額,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幾半。

每天跟屁蟲一樣跟著後面的吳梓臣也忍不住眉頭大皺:「老大,你天天這麼忙活,不累么?」

江水源苦笑著說道:「累倒不累,關鍵是挺煩人的,連坐下來靜靜看幾頁閑書的時間都沒有!」

「什麼意思?」吳梓臣有點吃不透江水源的意思。

江水源側了一下頭,眨眨眼睛慢慢地解釋道:「就好像讓你每天做一千道小學三四年級算術題一樣,題目很容易,你不會覺得很累,但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做這種枯燥無聊的題目,你會覺得很煩。我現在就是這種感覺。」

對於已經快要預習完高三課程的江水源來說,無論老師課上講的內容,還是課下布置的作業,又或者奧賽社補充的知識,都沒有太多新意而言。但作為班長,上課不能缺席,作業更不能不做,只能百無聊賴地硬撐著,頂多就是偷空看幾頁閑書。當然,聖「逗」士葛鈞天的茶話會除外,他雖然看上去是逗比一枚,但肚裡確實很有真材實料,總能從最簡單的生活現象出發,引申出非常深奧的數學命題,讓江水源和張謹感覺耳目一新、茅塞頓開。

吳梓臣聽完江水源的苦惱,忍不住給跪了:「老大,難道老師們口若懸河般的講述、奧賽社無字天書似的課程,對於你來說只是小學三四年級算術題一樣簡單的存在么?大神,請你務必收下我的膝蓋!」

江水源哼哼幾聲:「你要是把你編寫《淮安府中名花異草點將錄》的勁頭拿來學習,恐怕早就是年級第一了,還用得著來拜我這個凡胎濁骨么?話說回來,你不是說上學期就要把書編好么?怎麼一直拖到現在還沒完工?」

「只要有老大您在,就算我把腦袋懸成禿子、大腿戳成篩子,也做不了年級第一。既然做不了年級第一,那年級第二和年級第二百又有多大區別?」吳梓臣陪著笑道:「至於那本《名花異草點將錄》,本來上學期已經大致完稿的,誰知過完年來一看,完全物是人非啊!就比如咱們班的蔡小佳,本來是個不起眼的黃毛丫頭,可轉眼間就出落成水靈靈的軟妹子。如果書里不加以適當調整,何以服眾?」

江水源撇撇嘴:「你不是一直說蔡小佳很有美女潛質么?怎麼寫到紙上的時候就不敢落筆了?是你之前在信口開河,還是自己也說服不了自己?」

吳梓臣抬眼望天一臉嘚瑟狀:「要說對美女的認知和鑒賞,如果我自承第二,恐怕淮安府中里沒人敢稱第一!不錯,我是早就發現小菜一碟很有美女潛質,可是其他人沒有發現啊!如果我一意孤行把她排得很靠前的話,別人會怎麼看我這本心血之作?我鐵嘴直斷吳判官的公信力又將何在?」

「你有毛的公信力可言!」江水源一臉不屑,旋即又問道:「那在你的小冊子里,蔡小佳排第幾?」

吳梓臣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筆記本,翻了幾頁之後回答道:「以前小菜一碟只是名列候選的潛力榜,這還屬於我特殊關照。如今已經躋身到高一年級名花榜第17名、全校名花榜59位,相信將來還有很大上升空間,甚至進入全校前十也不是不可能!」

「咱們班有誰排名比蔡小佳還靠前么?」

「當然有!」吳梓臣笑嘻嘻地答道,「老大您文成武德、澤被蒼生、千秋萬代、一統江湖,可是穩居全校異草榜的第一位,豈是小菜一碟那個小丫頭所能比得了的?」

江水源忍不住敲了吳梓臣一記爆栗:「叫你亂排!你個大老爺們排個校花榜雖然有點低級趣味,但還算有點追求,排男生是幾個意思?還把我排在前頭讓我出醜,不是成心討打么?」

吳梓臣抱著頭可憐兮兮望著江水源:「男女平等嘛!男生要看校花榜,女生自然要看校草榜,怎麼能厚此薄彼呢?」

江水源曉得吳梓臣是個什麼樣的憊懶人物,也懶得和他計較:「你排可以,但不準把我排進去,其他的你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行了吧?」

「這不是逼我把異草榜的第一位空出來么?」吳梓臣咕噥幾句,繼續回答江水源剛才的問題,「如果單說女生的話,咱們班就沒誰比蔡小佳還靠前了,估計以後也不會有。」

「那浦瀟湘排第幾?」

「浦瀟湘自然是全校名花榜第一位,眾望所歸,毋庸置疑!」

過完年後,浦瀟湘這個小妮子愈發明媚照人,容色晶瑩如玉,目光流轉之際,簡直美艷不可方物。位居全校名花榜第一位當真是眾望所歸。

即便江水源和她不太對付,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好在江水源關心的不是這些,又胡亂問了幾個人之後他才圖窮匕見:「那咱們隔壁班的柳晨雨排第幾?」

吳梓臣又翻了翻手裡的筆記本:「柳晨雨是吧?如果是年前,她還排在高一年級名花榜的第28位,全校名花榜的第94位,不過現在已經落到第43位,在全校名花榜上名落孫山。」

江水源不禁愕然:「為什麼掉得那麼厲害?你不會是在那裡瞎排的吧?」

吳梓臣解釋道:「這關係到我鐵嘴直斷吳判官聲譽和公信力的事兒,怎麼可能會瞎排?我編製這個《淮安府中名花異草榜》不僅綜合衡量了每位入選者的相貌氣質、談吐舉止等諸多現有因素,而且還考慮到他們將來的生長發育潛質,要知道很多人是『小時了了,大未必佳』的。說不定某人剛入校的時候眉清目秀神情俊朗,長著長著就長歪了,到了高二高三就已經變成肥頭大耳的豬頭三。如果這樣的人出現在榜單里,我豈不是無顏見江東父老?」

「你是說——?」

吳梓臣點點頭:「不錯!經我的觀察,從去年八月份到現在半年多的時間裡柳晨雨身高變化不大,體型卻日漸豐腴,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要知道女孩子十四五歲正是瘋狂拔節的時候,一年長六七厘米都是正常的,而且在長高的時候一邊都會偏瘦,因為營養主要供給了骨骼生長。柳晨雨恰恰相反,這讓我有理由相信她的身高已經趨於固定,以後會只長體重不長個兒。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她在年級校花榜上的排名只會下降,不會上升,甚至掉出排行榜都有可能!」

江水源不由得悚然而驚,半晌才駁斥說道:「你以為大家都和你一樣,看人只看臉蛋和身材?告訴你,有些人雖然長相比較一般,但是心地善良、活潑開朗、與人為善、樂於助人,照樣能成為眾人心目中的女神。而有些女生舌尖嘴利、蛇蠍心腸,儘管生的一副好皮囊,大家還是覺得她面目可憎。有句話說得好,女孩是因為可愛而美麗,不是因為美麗而可愛!」

「可是現在就是一個看臉的時代啊!」吳梓臣低聲辯解道。

江水源冷笑道:「如果長得好就能決定一切,那還要中考高考幹什麼,直接改成選美比賽不就得了!咱們還那麼辛苦學習考試幹什麼?直接去高麗整容豈不是更直接、更有效!」

「如今去高麗整容的人還少么?」

江水源狠狠瞪了吳梓臣一眼:「我不管你有什麼歪理邪說,也不管你那什麼狗屁公信力,只要你排這個名花異草榜,只要你還認我這個老大,我就希望你能做到兩點:一,儘可能把柳晨雨排高一點;二、盡量不要把我排進去,如果排進去的話,最好排在和柳晨雨差不多的名次。有問題嗎?」

「老大您都這麼吩咐了,小弟我還能有什麼問題?」吳梓臣無奈地答道,「可是——」

「可是什麼?」

吳梓臣低著頭說道:「小弟自然可以按照老大您的意思來排,可是誰長的漂亮、誰長的一般,大家心裡早就有桿秤,不是說我怎麼樣大家就怎麼認為的!比如老大您是大家公認的新晉校草,任何把你排出前五的榜單都會招致全校女生的廣泛質疑。而柳晨雨只是中上之姿,如果把她排進全校前十,你覺得那些女生會怎麼看她,是心服口服還是冷嘲熱諷?」

江水源翻了個白眼:「什麼狗屁新晉校草,就我這樣的歪瓜裂棗也能排進前五?要麼你不要排我,要麼你把我排到年級三十名開外,二選一,你看著吧!」吳梓臣頓時大叫起來:「拜託!老大您皮膚瑩潤細膩、五官精緻協調,別說跟男生比,就是放在女生裡面也是一等一的,怎麼能說是歪瓜裂棗呢?如果你是歪瓜裂棗,那別的人該歪裂到什麼程度?」

如吳梓臣所言,江水源的五官真是完美到無可挑剔。

外星人出品,果然必屬精品!

江水源皺著眉頭說道:「那是因為你燈下黑,我的很多缺點你沒看見!」

「比如?」

「比如我很矮!大家都說高富帥、高富帥,可見帥哥的首要條件就是要『高』,光這一點我就不符合,怎麼可能排在前面?」江水源振振有詞。

話說這半年多來江水源的身高突飛猛進,取得長足進展,從一米五幾的小身板一舉跨過一六零大關,正向一七零昂首闊步邁進。但因為之前根基太弱、底子太薄,在全班三十多名男生中只位居中等水平,確實沒有什麼明顯的身高優勢。這一點連吳梓臣也無法否認。

不過卻難不倒足智多謀能言善辯的吳鐵嘴:「剛才我說過,排《名花異草點將錄》不僅著眼於當前的相貌、身材、氣質等因素,而且還會充分考慮各自的發展潛力。老大你現在身高雖然只有一米六幾,不到一米七,但在過去的一年裡卻足足增長了十多厘米,而且沒有絲毫停滯的跡象。按照這個趨勢下去,別說一米七五、一米八,就是一米八五、一米九都有可能。『高』這個條件怎麼可能用來約束你?」

一計不成又生一計,江水源決定用最挑剔的眼光剖析自己最醜陋的一面:「再比如我皮膚太過蒼白,不是健康的小麥色,缺少男子應有的陽剛之氣!」

「哈哈哈哈,老大你那不是蒼白,而是細膩潔白!」吳梓臣大笑三聲,然後認真糾正道:「至於缺少男子陽剛之氣這一點,那時因為老大你剛滿十四歲,正處於從男女不分的少兒時期向男女分明的青少年時期蛻變的過程中,此時相貌清秀並非是缺少男子陽剛之氣,恰恰相反,此時露出嫵媚俊秀之姿才是帥哥應有的風采!要知道在清代中後期,十三四歲雌雄莫辨的男孩子正是梨園戲班的台柱子、文人士大夫的最愛!」

「……」江水源竟無言以對。

吳梓臣眼睛轉了轉,試探著問道:「老大,你該不會是喜歡那個柳晨雨吧?」

其實江水源與柳晨雨之間的關係就像是和尚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兩人天天在走廊里卿卿我我眉來眼去,旁邊的人都不是瞎子,心中早就有數。一來二去,就成了眾人皆知的秘密。只是礙著兩人都是班長,一個在班裡頗受女生擁戴,一個在班裡積威甚重,大家都不願直接揭穿,也不敢當面問起。今天吳梓臣才算是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江水源也沒有抵賴,而是反問道:「怎麼,不行么?」

「行,當然行。怎麼不行?」吳梓臣突然變得興味索然,「只是你要知道『齊大非偶』的意思,一個聰明絕頂、相貌出眾的大帥哥和一個身材矮小、相貌普通的女生之間,你覺得最終結果會是什麼?『龍不與蛇居』的道理想來你比我更懂!」

江水源沒好氣地說道:「你這不是咸吃蘿蔔淡操心嘛!龍不與蛇居?人家許仙和白娘子住在一起,曉得是多開心!」

吳梓臣嘆了口氣:「年少的誓言就像雪地上的腳印,天亮就沒了。那些原來說好永不分離的人,早已散落在天涯……放心吧老大,你交代我調整排名的事,我會妥善辦好。至於你和柳晨雨之間的事,小弟不會幹涉,只是勸你三思而後行,不要到最後鬧得不可開交!」

吳梓臣說完轉身離去,瞧著他踽踽而行的樣子,竟然頗有幾分蕭瑟與落寞。 日理萬機的江水源無暇琢磨吳梓臣的內心感受,便匆忙趕往國學講談社,因為淮安府舉辦中學生國學論難選拔賽的正式文件已經下發,今天社裡將舉行專門會議商討對策,而社長劉欣盈也會在會上宣布參賽正式人選。

大家參加國學講談社,還會比賽準備那麼長時間,要說不想成為校隊正式人選在全府選拔賽上一展風采,那絕對是假的。然而一個隊頂多就四五個人,現在8個人來搶,肯定有人歡喜有人憂。平常實戰演練時各人的表現大家都看在眼裡,孰優孰劣也大致有個印象,可辯論畢竟是辯論,不像下棋、打球那樣可以直接分出好壞輸贏,除了個別特別出類拔萃的,誰能說自己就比別人更好、更強?劉欣盈說是根據大家在訓練中的表現以及相互間的評價來決定,誰有知道她的評判標準是什麼?

到了這個時候,別說路宗光、黃淑惠、林少燕他們緊張,就連一向淡定的江水源都有些患得患失。

江水源進屋的時候發現只有陳荻、傅壽璋兩個人圍坐在辦公室里,其他人都還沒有到,有些奇怪地問道:「傅師兄、陳學姐,其他人呢?我記著平時可都是大家比我來得早,怎麼今兒開會他們反而姍姍來遲?」

傅壽璋笑著說道:「這就是人跟人之間的差別!有些人是起了個大早,趕了個晚集;有些人雖然起步較晚,卻步步都趕上好時候,反而後來居上。就好像江部長你,別看平時來得晚,可在關鍵時刻卻敢為天下先,一點兒也不含糊!」

江水源假裝沒聽出傅壽璋話里的一語雙關,認真地抬起手腕看看手錶:「奇怪的是,我可是按照平時的正常時間過來的,按理說他們早就該到了,難道他們幾位都是班上臨時有事?」

陳荻沒有傅壽璋那樣皮裡陽秋,大大咧咧地說道:「坐你的吧!該來的都會來的,九九八十一拜都拜了,你覺得他們還差那一哆嗦么?到現在不出現無非就是想綳著,想著大英雄在最後出現,卻不知道什麼叫『洮之汰之,沙礫在後』!」

果然,過了三四分鐘,路宗光、黃淑惠等人都陸續出現在辦公室里。

劉欣盈是掐著點兒進屋的,坐下之後環顧一圈,便開門見山地說道:「大家應該都已經知道近日府教育局正式行文,就舉辦今年中學生國學論難選拔賽相關事項做出說明,具體內容包括比賽規則、賽事日程、辯題範圍等。 宅男進化論 預計選拔賽將於三月份第二個周末正式開始,通過三到四輪的比賽決出最終的優勝者。希望大家在此期間能夠合理調整自己的時間,全身心地投入到比賽中去。」

——這不是大家關注的焦點。如果不能進入正式參賽名單,就是比賽賽出花、長出錢來,跟大傢伙兒也沒一毛錢關係不是?

劉欣盈接著說道:「根據通知,全府每所高中可以派出一支代表隊,每隊四人,替補一人。也就是說,要從你們八個人中選出五個正式參賽人員。作為社長,我深知你們在座各位都非常優秀,無論在國學造詣還是在思辨能力上都遠超同輩同學,可名額就那麼幾個,不可能人人有份。就好比高考一樣,優秀的比比皆是,然而經世大學每年錄取就那麼些人,難免會有無數非常優秀的學生名落孫山。

「我們不能說名落孫山的學生就比考上的學生差,事實上,很多普通高校的學生在科研、創業、經商、從政上做出了比經世大學學生更優異的成績。同樣道理,這次未入選的同學可能在國學造詣或思辨能力、表達能力上更優秀,只是出於個人綜合能力和全隊優勢互補的角度考慮,才被迫做出取捨。

「我希望入選的同學能夠謙虛謹慎,戒驕戒躁,虛心學習,爭取在選拔賽中發揮出自己的全部實力,為我們國學講談社爭光添彩,不辜負全社上下的厚望。當然我更希望未入選的同學能夠心平氣和地對待結果,一如既往地熱愛國學,因為學習國學的目的是正心誠意修身齊家,而不是為了參加比賽、獲取名利,我們國學講談社的中堅力量也正是你們!」

傅壽璋表態道:「社長,我們早就做好了一顆紅心兩種準備,入選的話會努力拚搏,不入選的話會全力支持。社長你就放心吧!」

其他人忍不住都鄙夷地瞅了他幾眼:你是篤定入選的,當然可以這樣表態。如果你是處於妾身未明的狀態,心掛在嗓子眼裡上不上下不下的,看看你還能不能這般洒脫?

劉欣盈點點頭:「如果大家都像傅社長這樣想,那我就放心了。下面我宣布此次參加全府中學生國學論難選拔賽的正式隊員名單,主將江水源,二辯陳荻,三辯傅壽璋,自由人曾平,替補施軒。」

話音剛落,林少燕便紅著眼睛站了起來,大聲質問道:「社長,為什麼江水源會入選,而且還是主將?我知道江水源同學記憶力超群,對國學典籍掌握非常精熟,辯論時可以順手拈來,而且人長得很帥,討觀眾和評委喜歡,在元旦晚會上也對我們社做出很大貢獻。可是說一千道一萬,他還只是高一學生,以後還有參加選拔賽的機會,為什麼不把機會讓給我們高二的呢?畢竟我們錯過了這一次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黃淑惠也說道:「是啊社長,咱們一直以來可都沒有高一新生參賽的先例!」

劉欣盈止住想要反駁的陳荻,對江水源說道:「江水源,你先到閱覽室看看書,我有些話和她們說說,麻煩你迴避一下。」

等江水源出門之後,劉欣盈才和聲解釋道:「剛才你們倆說得都很有道理,說實話,這些因素之前我也都考慮過。但是我作為國學講談社社長的角度,從國學講談社長遠發展的角度來考慮,最終還是圈定了江水源。為什麼呢?原因之一,就是高二學長的水平未必就超過高一學弟。就以江水源同學為例,他的國學素養、思辨能力、臨場發揮在你們所有人中都屬於非常拔尖的,我相信他不僅不會拖你們大家的後腿,而且會在比賽過程中大放異彩。他絕對擔得起主將這個重任!對這一點,你們可有異議?」

對於國學典籍的掌握,只怕在場所有人摞起來都不是江水源的對手。眾人可都是見識過他過目不忘的本領的,誰還敢有異議?

劉欣盈又說道:「原因之二,在於選拔賽不僅僅是我們國學講談社內部社員一較短長,更是要與其他學校的高手一決高下,我們不可能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公平,捨棄水平較高的高一學弟,而選取水平稍微一般的高二學長。說到底,選拔賽是團體賽,不是個人賽,為了團體利益,我覺得可是適當犧牲一下個人利益。想來你們也會這麼想吧?」

陳荻、曾平等正式隊員都點點頭:有江水源加入團隊,明顯比林少燕她們幾個更讓人放心!劉欣盈頓了頓繼續說道,「原因之三,則在於我們國學講談社的將來發展。國學講談社這麼些年來漸趨衰微,在外被第一中學騎在頭上,在內則有奧賽社、今雨文學社等牢牢壓住難以翻身,沉痾日重,積重難返。社團想要發展,就亟需一個標杆性的領導人物,在外能以深厚的國學素養帶領全社打倒第一中學,在內能以巨大魅力吸引全校學生廣泛參與到社裡來,壯大社團的影響。我想,江水源正是我要找的那種標杆性人物!

「江水源的國學素養不用說,而他在校內的巨大魅力更不用說,林少燕剛才你也提到江水源人長得很帥,很討大家喜歡吧?但是還有許多你們不知道,比如江水源的成績位居年級第一,他參加了奧賽社三個小組的培訓,他是學生會幹事,他還要代表學校參加全府的歌唱比賽……國學講談社對他來說,或許只是一個看書的地方;但他對國學講談社來說,卻是一個發展的機遇!正因為如此,我才力主把他列入正式隊員名單,排在主將的位置。」

陳荻連連點頭:「欣盈姐說得對!水源學弟不僅學問好、待人和善,而且長得帥、富有魅力,關鍵他才高一,來日方長,相信國學講談社在他的帶領下,經過一兩年的發展,肯定能扭轉頹勢,再創輝煌!」

傅壽璋臉色開始發青:劉欣盈和陳荻兩人在那裡一唱一和是什麼意思?難道她們是想跳過我,隔代指定接班人? 江水源一個人坐在閱覽室里,書拿在手裡卻半點看不進去。

林少燕的突然發難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參加中學生國學論難對國學講談社社員來說是次難得的歷練,更是很多人加入社團、努力學習的動力和目標所在。就以林少燕為例,為了能夠成為正式隊員參加全府選拔賽,最近一段時間裡她下了很大一番功夫,包括溫習經典、查找資料、觀摩視頻等等,在實戰演練中也是口若懸河鋒芒畢露。本以為天道酬勤,有志者事竟成,沒想到最後她還是與正式隊員失之交臂,心中憤懣可以想知。

當然,這種被人半路截胡的事兒,估計擱在誰的身上都難免心生怨懟!

江水源心裡也在劇烈的天人交戰,一方面覺得這次比賽是林少燕唯一的一次機會,她辛苦準備了那麼長時間,難道不該讓她參賽試試?反正自己將來還有機會參賽,讓她三尺又何妨?另一方面又覺得「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高材捷足者先得焉」,機會是自己辛苦爭取來的,憑什麼要讓給別人?有本事自己搶去!

就在江水源困惱之際,劉欣盈笑眯眯地走進閱覽室:「小帥哥,師姐我可是把寶全都壓在了你身上,你可一定要給師姐長臉,爭取拿個選拔賽冠軍回來。怎麼樣,有沒有必勝的信心?」

江水源站起身,苦笑著說道:「謝謝師姐抬愛。可是我連對方實力如何都不知道,哪來什麼必勝的信心?不過我覺得林少燕——」

「那些謙虛客套、推位讓賢的昏話就別說了!」劉欣盈乾淨利落地打斷了江水源的話頭,「既然我決定選你而不是選她,肯定有我自己的考量,相信他們以後會明白我的良苦用心的!至於你,只要好好做好你的主將,爭取在比賽中大放異彩,證明師姐我沒有看錯人,那就是對我的最大感謝!」

江水源頓時生出「士為知己者死」的感慨,當下拍著胸脯說道:「師姐放心,江某在比賽中一定會全力以赴,爭取不給師姐丟人!」

劉欣盈欣慰地點點頭,然後又問道:「對了水源學弟,我外公一直讓你去找他,你怎麼都不去?」

江水源嘿嘿一笑,撓著頭道:「韓老先生那是客套話,他老人家事務繁雜、忙於著述,我一個普通中學生怎麼好隨便登門拜訪?再者說,我和他老人家只有數面之緣,平日與他有數面之緣的人何啻萬千,他哪記得我是誰?我要是冒昧找上門去,說不得就得吃閉門羹!」

都說「宰相門人七品官」,韓先汝老先生雖然不是宰相,但身兼省文史館副館長和府議會副議長,也算是地方賢達、知名人士,絕非水源這等普通學生想見就見的。而且他讓江水源去找他是一回事,是不是真心想讓江水源去找他又是另外一回事,江水源並非不通人情世故,個中曲折還是分得清的。

劉欣盈見江水源暗裡編排自己的外公,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胡說什麼!你以為他老人家是跟你隨便客套幾句?前幾天他見著我的時候還念叨起你呢!」

「真的假的?他老人家還記得我這個中學生?」江水源頗為吃驚。

「你就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了吧?」劉欣盈沒好氣地說道,「敢問江大少打算什麼時候撥冗接見一下那個姓韓的老頭兒?」

江水源則是一臉惶恐:「師姐莫要折煞江某!我這周周六要道來學校補課,要不周日上午去拜見他老人家,不知方便不?」

「有什麼不方便的?反正他天天在家栽花種菜看書寫字,左右也是閑著無事,你正好可以趁著這個機會好好問問國學論難比賽的一些技巧和訣竅。」

江水源又道:「這事恐怕還得麻煩師姐。」

「有什麼麻煩的?」

「我不知道韓老先生他住哪兒啊,如果沒有師姐帶路,我真是要不得其門而入!」江水源一臉無奈地說道。

這也是江水源一直以來沒去登門拜訪韓先汝的重要原因之一。沒有人引路,誰知道他家在哪裡?誰知道去的時候他在不在家?誰知道他在家的時候有沒有空?誰知道他有空的時候想不想見你?

劉欣盈眉頭微皺,旋即點頭道:「那好吧,星期天上午八點在校門口見,我帶你去見我外公!」

皺眉頭是什麼意思?不歡迎還是不耐煩?等到周末江水源按照規定來到校門口的時候,才明白劉欣盈當時為什麼要皺眉頭,原來在這個時間段淮安府中的高三學生都在補課,劉欣盈是翹課陪自己去見韓先汝的!

江水源心中感激莫名,但是嘴上卻沒有說出來,因為他知道真正的感激是實際事情做出來的,而不是嘴上說出來的。

韓先汝住在淮安府立師範學校教職工宿舍區的一套老房子裡面,距離淮安府中不算太遠,大概只有兩三公里路。劉欣盈輕車熟路地敲完門后,就聽院子里有個老婆婆的聲音問道:「誰啊?進來吧,門沒鎖!」

「外婆,是我!」劉欣盈一反在學校里的沉穩,推開大門,輕快地跑了進去。

「啊呀,這不是小盈盈嘛!怎麼想起來看外婆,是不是今天不補課?」頭髮花白、笑容和藹的老婆婆正在院子里給花草鬆土,看見劉欣盈非常高興,忍不住起身摸了摸她的頭頂,然後才看見綴在後面規規矩矩進門的江水源,「盈盈,這是你同學?閨女長得可真俊,就是頭髮剪短了點!」

江水源忍不住吐糟:老太太,您這是什麼眼神?難道連男女都分不清?

劉欣盈還在邊上架秧子:「外婆,她(他)叫江水媛(源),長江的江、湖水的水、名媛的媛,長得俊吧?人家可是咱們學校的校花,追她的人從淮安府中能一直排到市中心,厲害不厲害?」

江水源為了避免劉欣盈繼續抹黑,趕緊上前鞠躬行禮:「阿婆,我叫江水源,源是江水發源的源,不是名媛的媛,我是劉師姐的學弟,今天特地跟著劉師姐前來拜會韓老先生的。」

「噢,原來是個後生,我說頭髮怎麼那麼短呢!」老婆婆這才如夢初醒,然後中氣十足地叫道:「老頭子,盈盈帶她同學來看你了,還不趕緊死出來?躲在屋裡繡花呢?」

「來了、來了!」韓先汝在屋裡連聲應道,緊接著他便手握一卷線裝書快步走了出來,「欣盈你來了,怎麼今兒不補課?——咦,這不是江水源同學么?怎麼今兒有空來看我這個老頭子?我還以為你看不上我這個老頭子,不願過來聽我嘮叨呢!」

江水源羞赧地答道:「其實我早就想來看您老人家了,只是不知道您老的住址,又不好冒昧登門,今兒還是央求正在補課的劉師姐帶路,這才有幸登門領教。冒昧之處還請多多海涵!」

「哈哈哈,好說、好說,只要來了就好!」韓先汝是喜不自禁,笑得見牙不見眼,轉頭又對那個老婆婆介紹道:「老太婆,這就是我經常給你提起的那個過目不忘的漂亮小孩,怎麼樣,是不是骨清神秀,令人過目不忘?」 劉欣盈還要回去上課,把江水源領進門介紹幾句后便匆忙離去,只留下江水源尷尬地杵在院子里。韓先汝伸手相邀道:「江小友,難得你有空登門來看望我這個老頭子。走,咱們進屋好好聊聊!」

江水源恭敬地說道:「您老先請!」

兩人一前一後進屋。客廳里非常整潔素凈,正堂上掛著石濤的《春山讀書圖》,也不知真假,反正憑藉江水源的鑒賞能力辨別不出來。畫兩邊懸著吳昌碩的一副篆書對聯。書畫下面的黃花梨案几上擺著何朝宗的渡海觀音像,德化瓷細膩的質地和獨特的象牙白充分展示出觀世音菩薩靜美柔曼的風韻,觀音像前幾縷檀香正裊裊升起,散發出溫和雋永的味道。

僅此數樣清玩,就可以看出就是一個綿延數世的書香門第。

韓先汝駐足問道:「江小友,認識篆字么?」

「認得一點。」江水源在國學講談社圖書室里讀過段玉裁的《說文解字注》。

「那你知道這副對聯寫的是什麼?」韓先汝望著吳昌碩的那副對聯問道。

「如果我沒認錯的話,對聯上寫的應該是『一物不知,以為深恥;遭人而問,少有寧日』。」 封少的掌上嬌妻 江水源知道韓先汝問的不僅僅是文字內容,頓了頓又接著說道,「這是清初著名學者閻若璩的集句聯,上聯出自陶弘景,下聯出自皇甫謐。傳聞閻若璩年少時秉性遲鈍,卻立志博覽群書,於是就集了這副對聯,題在自家書房的柱子上用來自勉。」

「關於閻若璩,你知道多少?」

「閻若璩,字百詩,號潛丘,生於明崇禎十一年(1638),卒於清康熙四十三年(1704),原籍晉省太原府,僑居我府山陽,是清初著名學者,江藩在《國朝漢學師承記》中把他列為清代漢學第一人,代表作有《古文尚書疏證》、《四書釋地》、《潛丘札記》等——」

「好、非常好!」韓先汝忍不住喝彩道:「不僅認得篆字,而且能說出文字出處。不僅知道文字出處,還知道學者的生平著述。不愧是少年英才!想我老頭子十多歲的時候,連清初三先生顧炎武、黃梨洲、王船山都不清楚,哪曉得鄉賢里還有位閻百詩?年紀輕輕就有如此學養,完全可以登堂入室了。 虛數迷陣 走,到我書房裡慢慢聊。老婆子,泡壺茶來!」

江水源暗暗擦汗:幸好我看過《說文解字》、《國朝漢學師承記》這些雜書,認識幾個篆字,曉得閻若璩這個人,要不然今天連茶水都沒得喝!

走進書房卻如同換了個天地,只見四壁都是書櫥,書櫥里密密麻麻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新舊圖書。地上則是見縫插針攤開了一大堆,有古老的線裝書,有清末的石印本,也有最新的期刊雜誌,甚至還有一些碑帖,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老頭兒有點不好意思:「對不住,剛才我正在寫東西,到處翻檢資料,所以屋裡有點亂,還請多包涵!」

江水源默默吐槽道:大爺,您謙虛了!這不是有點亂,而是非常亂,簡直亂得一塌糊塗慘不忍睹!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