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李守禮跑在前頭引路,一行人馬不停蹄望松江府華亭縣八團內川沙趕去。就在太陽臨近下岡的一刻,麻葉九怨他們殺到八團內川沙鎮裏。只見眼前一番富足景象,把這夥王八唬得愣在那裏──偶的神哪!真是富得流油呀。

萬戶紅樓連高閣,家家金獅玉石階。

糧倉高聳入雲宵,直把珍珠當沙泥。

何消仔細搜簡,只挑一家門面最大的富戶殺將進去,就夠他們吃一頓飽肚了,就算他們想替那財主搬家,估計“霸海號”這條小船也裝不下這許多東西。

麻葉九怨他們選中開刀這家財主姓季,從“季氏府第”、“宋經狀元”、“累世簪纓”等氣派不凡的門樓牌坊,看得出季家顯然是當地的大姓巨室。

衆海盜呼嘯一聲,抄傢伙殺氣騰騰衝進季財主家中。走進季家前庭大院,只見一個肥嘟嘟的老財主,並同一個管家幾個奴僕正忙亂着收受租戶佃農交納的錢穀,場面十分熱鬧喧囂。季家大院裏,也有一夥莊丁保鏢模樣的大漢扛槍佩刀,在大院前後左右巡遊,顯擺示威。看這老財炫耀的武力,的確震懾着不少尋常的庸夫俗婦,一般的毛賊土匪恐怕也是聞風喪膽,不敢招惹這個季老財吧?

這季老財震懾鄉里的武功似乎對某些特別兇惡的強盜不起作用。麻葉九怨看見那季老財,合不攏嘴地對李守禮笑道:“就是他,偶的錢寄放在他袋子裏,偶今日決定問他索回。兄弟們,你們要助偶一臂之力。”

李守禮拍着胸脯,振臂狂呼:“衝啦!打倒土豪劣紳,取回咱們前生的財物。”

錢思纔等人也雄赳赳地握着武器大踏步衝入季家大院,各佔方位,堵住門口出路。

“反了,反了,你們吃了熊心豹子膽啦,敢到我季春江家撒野!?”這個自稱季春江的老財,拍案而起,罵罵咧咧,他還以爲那些租農佃戶抗租鬧事,絕沒想到倭寇海盜殺到自家門口,渾不知大難臨頭。

那幫守門的保鏢看見李守禮、錢思纔等人氣勢洶洶侵襲民宅,疾言厲色吆喝道:“什麼鳥人?你給我站住,站住!”

麻葉九怨自報家數道:“偶,東海龍王麻葉九怨來啦!擋我者死。”這是他第一次自詡爲“東海龍王”,自他這次喊出“東海龍王”的名字後,江湖黑白兩道就公認麻葉九怨是“東海龍王”。

那些保鏢拔刀護院,給麻葉九怨大刀闊斧砍翻幾個,餘者都嚇呆了。麻葉九怨奮起神威,逮住一個無心戀戰的護院武師,使出一招“霸王舉鼎”,把那武師高舉至頭頂,衝到季春江面前,狠狠地扔倒人叢之中,連帶壓翻幾個家丁奴僕。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哪些護院武師也看出麻葉九怨武功高出他們千倍萬倍,舉手投足,全都是傷人索命的招數。那幫護院的莊丁本來是練花架子中看不中用的擺設貨,自然不能跟這麻葉九怨相提並論,一觸卻潰,爭相逃命。但李守禮、錢思纔等人已堵住他們去路,一個也沒跑遠。全都截了下來,反抗的一律殺掉,投降的綁做一團。

有幾個逃入內院的家丁,提着鼓鑼跑上崗哨大叫大喊:“來人哪!快來人哪!倭寇來了,大家快來幫忙殺倭寇海盜啊!”說也奇怪,八團內川沙鎮其他居民聽說季家來了倭寇,家家戶戶乒乒乓乓忙不迭關門閉戶,任由季家幾個家丁叫得口乾,就是無人響應和前來支援。原來季春江是個出了名的吝嗇鬼,一毛不撥的鐵公雞。早些時候,當地一些鄉紳富豪聚集在季氏宗祠商議如何拒盜,糾集分子錢,想成立一支民兵抵抗倭寇海盜的侵擾。大家都出了錢,唯獨季春江一文錢也不肯出,還振振有詞說:大大家都拿出這麼多錢,夠用了,也不差他幾文錢嘛。大家對這個越有越貪的吝嗇鬼深惡痛絕,恨不得他遭到報應。偏這個季春江還不知趣,對哪些佃戶僱農小鬥出,大斗入,稍不如他意,輕則咒罵,重則拳腳相向,一點情面也不給人家,結果弄天怒人怨,無論大戶小戶人家都恨死這個老賊。季春江也不在意,他以爲了倚仗自己的力量完全可以自保──哼,老子養着這麼多武師是吃素呀,還用得着求你們幾個鄉巴佬幫忙麼?

麻葉九怨聽到鼓鑼聲也有些着急,以爲難免有一場惡戰,誰料等了半天,鬼也不見一隻上門。太好鳥,太好鳥,你們“各掃自家門前雪,不管別人瓦上霜”。老子也不急,慢慢享受這個耀武揚威的刺激過程。

季春江沒料到他豢養的武師如此不經打,也不曉得家裏來了多少倭寇,象掙頭鴨子徒聞晴天霹靂,呆在當場,被麻葉九怨唬得屁滾尿流,叩頭如蒜,只求饒命。麻葉九怨眼見收租案頭上只有一堆爛低村錢,沒有大錠銀子,憤悶異常,上前擰着季春江的耳朵大喝道:“你欠偶十萬兩銀子,趕緊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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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春江叫苦道:“你是誰,我根本不認識你,什麼時候借你的錢,收據呢!”

麻葉九怨惡狠狠地道:“你還敢嘴硬?”當頭給季春江一拳,打落季春江兩顆門牙。

季春江立即明白該如何處置眼前的危局,連忙拱手道:“是,是,我欠你的錢,這裏湊不夠,你隨我到家裏取便是,我的錢全部都給你。不過,我實在沒有十萬兩銀子,求你饒我吧!”這個吝嗇鬼爲節省幾百兩銀子支助民兵,卻丟掉全部身家,實在虧大了!只是不知季春江這時候如何算這筆帳?

麻葉九怨便押着季春江到他內宅裏去取錢,進入季家內院,卻見季春江的府邸雕龍畫鳳,梨花木桌子,紫檀官帽椅,銅錫器皿,一付豪門大戶的擺設。麻葉九怨看見季春江家中的豪華傢俱,大發雷霆,摔椅子,砸茶壺,破口大罵:“看你搜刮的民脂民膏,快還我十萬兩銀子,若敢少我一文錢,我便把你剝皮抽筋。”

只見屋子內室走出一個二九年華的少女,大眼睛,雙眼皮,櫻桃小嘴。化着淡妝,高胸翹臀,小蠻腰。真是人間尤物呀。只有季員外這樣的家事,才能養得出如此水靈靈的漂亮小娘們。

“哇,美女!居然有這門漂亮的美女。”李守禮、錢思纔等人渾身顫慄,雙眼都直了,三魂丟了六魄。 少女看見麻葉九怨在她家大肆破壞,瞪眼嬌叱道:“光天白日,入室搶劫,你們眼裏可有王法。這些傢俬是我爹經商所得,問心無愧。什麼民脂民膏,休要血口噴人。賊喊捉賊,入室搶劫的人反噬好人,你講的是那門子的天理?你們作惡多端,遲早落到我大明英勇善戰的官軍手中,下油鍋,上吊鉤,千刀萬剮。”在這個季世,只有這個少女尚信奉律法,確實令人羞愧。季春江欲待阻止女兒出來,但已來不及了,只能捶胸頓足,叫苦不迭。

麻葉九怨威風凜凜跳到少女面前,咆哮道:“誰敢抓偶?抓偶的人只怕還沒出世呢,什麼大明英勇善戰的官軍?通通是飯桶,聽見偶的名字,全都嚇得屁滾尿流。偶是個人見人怕鬼見鬼愁的鬼武者,老子天下無敵!你,說,怕不怕我?”他向一個女子展示,他無比強大,別人都怕他。

“呵呵!你在我眼中還不如一團狗屎。你象一條糞蛆一樣讓人噁心!”少女皺眉戚目,不屑一顧地道。

“你找死,你竟敢藐視偶,偶要殺你全家。”麻葉九怨直截了當撲上前去,如老鷹捉小雞,一把少女按倒在地,用倭刀頂住少女的胸口,大喝道:“你再說一遍,怕不怕我?”

“孩子,求求你,爲了這一家老小,你就示弱說聲害怕他吧。”季春江也涕淚俱下對他的女兒哀求道。

李守禮也對麻葉九怨陪笑道:“太君,把這娘們賞賜給我做老婆,我會教訓她,讓她怕你。讓我找根繩子把她捆綁起來,待會兒一併帶走。”這門漂亮的美女就這樣殺掉,怪可惜的。李守禮心中老大不捨,懇請麻葉九怨高擡貴手。

“怎麼樣?小娘們,該說害怕我了吧!”自從那次收拾王員外的女兒王瓶兒獲得了莫大的快感,麻葉九怨認爲天下女人都該怕他。

少女一付寧爲玉碎不爲瓦全的無畏神情,淡然笑道:“怕你的都是王八蛋!”少女言下之意,她不是王八蛋,她纔不怕你麻葉九怨呢。

麻葉九怨氣壞了──我表現出如此強大的權力感,你居然還沒有立即按照我的要求做,你去死吧!高舉無情刀,猛向的少女胸口刺去。

少女的生命象鮮豔奪目的血花綻放,隨暫短的絢麗光華如風而逝,在它最後一刻,窮極奢華,開得如此燦爛動人,讓人神搖,心折,震懾和敬畏!

麻葉九怨接着把季春江殺了,季家餘下的家人僕從雖然只是第一次遇上倭寇,也知道對手不好惹,眼前這惡魔的武功高不可測,反抗根本只能自討苦吃,徒添無謂傷亡。於是跪滿一地,束手請降。

李守禮、錢思才、陳夢吉等人賣力地帶着手下,把季家大小男婦全部捆綁起來,約莫有一百三十人,金銀器皿無數,折算銀子足夠二萬兩。衆海盜放了一把火,把季家燒了,押着俘虜凱旋而歸。歸途路上,儘管遭遇到一些大明順民,但這些人聽說倭寇來了,嚇得聞風而逃,誰也不敢多管閒事。一行人浩浩蕩蕩走到海邊,人多船小,霸海號實在裝不下這麼多人。李守禮向麻葉九怨請示怎麼辦,麻葉九怨眉頭也不皺,大手一揮:“凡七歲以下,四十歲以上的俘虜,不分男女,一律殺掉。”

麻葉九怨大搖大擺地走了,正如他大搖大擺地來,輕輕的揮一揮倭刀,割下無數男人的人頭──不要你一絲雲彩!你們的財寶、美女和孩子,我就不客氣全部帶走了,你有本事就來找我報仇。

這一仗,麻葉九怨一戰成名,名聲大噪。

打那時候起,他那俊俏的工筆畫肖像掛滿江南所有的州縣城門。

麻葉九怨回到自己的大本營──海心洲。論功行賞,大秤分金,大碗吃肉。李守禮、錢思才、陳夢吉等人都如願以償分到一個丫環作媳婦,雖然這些丫環不及那個被殺掉的季家大小姐漂亮,但也有幾分姿色。李守禮他們心滿意足,也不作他想,暫時做穩了麻葉九怨的奴才,做穩了強盜。

麻葉九怨又引誘或裹脅季家的護院武師、家丁加入海盜。有人願意,也有人不願意。麻葉九怨絕不勉強,不願意做海盜的通通拉到豬仔島賣給西洋諸島的商人,讓他們販運到異國他鄉,安排到當地的農莊做奴隸。

劫得季家一筆橫財之後,麻葉九怨繼續在海心洲砸下銀子修建城堡、工事,以爲長久之計。麻葉九怨絕不甘心小打小鬧做個草頭王而已,他暗自定下目標,象日本大名那樣經營自己的屬地一樣經營他的海盜事業,以海心洲爲基地,最終實現制霸東海。於是,他一面指導李守禮、錢思才、陳夢吉等小海盜苦練武藝,一面結交江湖豪傑。下大力氣經營海心洲,積極地尋找機會把海心洲的海盜事業做強做大。

海心洲四周幾個小島,也盤踞一些假倭,都是一些流放罪犯,或忘命之徒。不甘心作這大明順民,流落在海上,耕海爲生。這些小賊目光短淺,毫無遠見,只是佔個地方得過且過,混日子而已。麻葉九怨派李守禮去作說客,勸說這些小賊投降他,不料遭到這些小賊嚴詞拒絕。這些小賊過慣自由散漫的生活,突然跳出一個主子來管束他們,心裏確實無法接受。麻葉九怨只得動用武力征討這些小賊,與這些小賊鬥智鬥力,不斷縛虎擒狼。海心洲的海賊營日漸強大,不消幾個月便成爲擁有十幾條漁船,上百名海盜的大巢穴。真是其來也忽然,其興也勃然,如獲神助。

海心洲東面有個鶴舞島,該島只有一里方圓,寸草不生。只在冬季時節有一些南遷的候鳥在此覓食,求偶時鳴叫跳舞,故名鶴舞島。鶴舞島駐紮着幾名日本浪人,由一個只有十八歲的倭女統領,幹這海盜的勾當打劫過往商船。倭女名叫舍利姬,也在附近海域闖出一點名堂。舍利姬是一個令大明官民聞風喪膽的女海盜。她從哪裏來,什麼時候佔據鶴舞島,沒有人知道。但附近許多江南官民都知道有一個叫名叫舍利姬的女海盜,曾在鶴舞島把一百名登島緝拿走私犯的大明官兵趕下海去。

麻葉九怨聽到海盜們傳說舍利姬的武勇事蹟,不免對舍利姬肅然起敬,很想結識這個女海盜。便駕一葉輕舟,專門趕到鶴舞島拜訪這舍利姬。臨到鶴舞島,麻葉九怨的漁船尚未靠岸,就遠遠看見一個身穿顧繡灑線花衣裳的女郎,赤足坐在一塊礁石上面,雙腳輕踏海波,仰頭觀望着天空自由飛翔的海鳥,放聲而歌。女郎唱的歌曲是爲倭人詩詞,只有麻葉九怨才聽得明白,其歌日:

三生石臺,石像無數,男女塑像還在凝望。

凝望前世、今生、來生的幻像。

千萬年向佛祈求相見,你我相遇時卻已死。

一切已經來遲,沒有將來!

“偶的娘哎!偶來了,誰說沒有將來,你的情郎現在從天而降。你的情郎就是偶,只能是偶。”麻葉九怨看見舍利姬,驚爲天人,恨不得立即撲上前去一把摟住,速配姻緣。他心中十分激動地尋思道:“偶要找的就是這種御姐模樣的女人,若得到這個女人做老婆,這一生便無憾無悔了!”

舍利姬也乜斜雙眼,臉帶鄙夷不屑之色,望着麻葉九怨冷笑道:“我對娶我的男人要求很高,至少符合三個條件,我才嫁他。符合條件,即使是豬哥,我也嫁;不符合條件,就算你貌勝潘安,帥得迷死潘金蓮,也沒有用。”

“哪三個條件?”麻葉九怨興奮地摸摸下巴,他認自己是萬里挑一的強者,他肯定符合舍利姬的條件。

“我心中的情人,他必須是人世間的雄主;必須有十萬兩銀子;必須打敗我同時又對我俯首貼耳,言聽計從。”舍利姬攤開雙手,手心朝上,好象承接雲層透射下來那一束飄忽不定的陽光一樣。她知道她追的夢也如這一束永遠抓不到手的“光棍”一樣,也許只能妄想而不能強求。但她仍然情不自禁地俯視仰觀,癡人說夢般自言自語起來。

“世上有這號人物嗎?”麻葉九怨揮手哂笑,望着舍利姬直搖頭。

“現在好象沒有,將來或者有。”舍利姬象所有自視甚高的天真幼稚少女一樣,堅信自已開出的條件並不算很高。

“將來?將來你變成老太婆呢?誰要你!”麻葉九怨樂呵呵笑道。

“我就是變成老太婆,關你什麼事?你是瘋是傻呀,我喜歡這樣,用得着你管。”舍利姬沉下臉來,不想再跟麻葉九怨搭腔了。

“我就管一管你這野丫頭又怎樣,我要馴服你這匹野馬,讓你乖乖做我的老婆。老實說,偶是不是人間雄主,不敢自封;也沒有十萬銀子;只有一雙拳頭,揍到你心服口服爲止。”麻葉九怨說到這裏,向舍利姬揚揚拳頭,展示一下他大腿般粗壯的胳膊,氣哼哼地道:“沒家教的野丫頭,讓我用拳頭來征服你吧,讓你知道偶很可怕。偶是人見人怕,鬼見鬼愁的鬼武者,偶堅信沒有拳頭辦不到的事。”

一向對別人頤指氣使的舍利姬,看見麻葉九怨如此驕橫自大,也動怒了。叉着腰,看怪物異類似的望着麻葉九怨直翻白眼。

不服氣又怎樣,偶打到你求饒爲止。麻葉九怨一蹦三尺,以餓虎擒羊之勢撲向舍利姬。 送君一個天下可好 舍利姬作爲幾個浪人劍客的領頭,也非等之輩。面對麻葉九怨豬突猛進撲上來,毫不畏懼。站如鬆,穩如山,靜若處子,呆如木雞。眼看麻葉九怨的鐵爪離她前胸雙峯還有一寸距離的時候,舍利姬才閃電還擊,後發制人。她左手擋開麻葉九怨的右爪,伸出右手抓住麻葉九怨的衣領,同時雙腳蹬在麻葉九怨的胸膛,順着麻葉九怨勢不可擋的衝擊力,仰後便倒。

麻葉九怨只覺一股強大的地心引力拉扯着他,一頭向舍利姬懷裏扎去。這正中他的下懷,他作夢也想撲入舍利姬懷裏上下探索一番哩。不料舍利姬蹬在他胸膛的雙腿,在兩人觸地一剎,如弓弦一樣彈踢起來,把麻葉九怨二百多斤重的身體連扯帶蹬,拔羅卜一拔離地面。兩人象個軲轆一樣在沙灘上翻滾起來,連翻幾個斤斗。

麻葉九怨在身體懸空時,百忙中也抓住舍利姬肩頭上的衣服,這樣他也捎帶舍利姬陪他一起翻斤斗。不過他運氣似乎是不太好,斤斗止跌時舍利姬還是騎在他身體上面,並找到先出手的機會,一拳打在麻葉九怨的鼻子上。別看舍利姬的粉拳精瑩如玉,卻是剛玉翡翠級別的硬度。這一拳把麻葉九怨的鼻子打得歪了半邊,鮮血直流。

“你敢打偶,看我收拾你。”麻葉九怨象只發怒的雄獅,咆哮一聲,身子一抖,把騎在他腹上的舍利姬拋落一邊。舉起碗大的鐵拳,對準舍利姬俏臉,一拳打過去。這時候他完全被激怒了,忘記了憐香惜玉。

誰知舍利姬先抓起一把泥沙,用力撒在麻葉九怨臉上。麻葉九怨正環眼圓睜,咆哮如雷,兜頭蓋臉被泥沙擊中,眼晴頓時視物不清,抱着頭顱叫苦不迭。舍利姬籍此契機,衝到麻葉九怨面前,拳擊太陽,腳踢鼠蹊……三拳兩腳把麻葉九怨打得跪倒在她裙襬下,動彈不得。

“舍利姬,你最強,無差別格鬥流高手呀,我們就是服你!”島上幾名日本浪人劍客,想必曾經是惡婆孃的手下敗將,如今又看見舍利姬打敗一個比自己強大的對手,不禁使勁起鬨叫好起來。

“服了沒有?”舍利姬伸手扯一扯麻葉九怨的耳朵,又拍拍他的腦袋,象貓逗老鼠一樣笑吟吟問道。她對自己的拳腳功夫相當自信,她認爲麻葉九怨身體受到這樣沉重的打擊,一時半晌不可有能力再向她實施反擊。 “偶服了!”麻葉九怨一邊把頭低低垂下,一邊把眼晴裏最後一顆沙子揉出來。他是故意向舍利姬示弱,其實他受傷並不象舍利姬想象那般嚴重。他身上擁有一種超越常人的打不垮的鋼鐵意志,這種超能力是他從殘酷戰場上修煉出來的。他此時看似被舍利姬打得跪倒在地,但他仍然有能力向對手反擊,把對手一擊撲殺。麻葉九怨慢慢匍伏在舍利姬膝下,乘舍利姬得意忘形之際,一招“霸王舉鼎”,把舍利姬扛到肩上,哈哈大笑道:“賊婆娘,就算你本領通天又怎樣?一樣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現在我來問你,服了沒有?不服,摔死你!”

形勢瞬間逆轉,本來一敗塗地的麻葉九怨居然反敗爲勝,讓所有圍觀者自覺大跌眼鏡。李守禮、錢思才、陳夢吉本來與麻葉九怨同來鶴舞島觀光旅遊,這幾個麻葉九怨的隨身奴才,看見主子獲勝,不免在一旁對主子喝彩幾聲:“不求一擊成功,但求最後勝出。妙呀,威武,你纔是永遠打不垮的真正勇者。”

舍利姬拼命掙扎,破口大罵:“不服,不服,你使奸計,你不是男人!”

“嗯!”麻葉九怨一點也不臉紅,承認自己不是男人。冷笑道:“你撒沙子,就不是使奸計麼?咱們彼此彼此,扯平了,誰也別罵誰是壞人。”

大家都以爲麻葉九怨會狠狠教訓舍利姬一頓,誰也沒料到麻葉九怨把舍利姬高高舉起,到頭來卻輕輕放下。並和顏悅色伸出手來,說:“野丫頭,偶也服你,交個朋友怎樣。”

舍利姬猶疑一下,最終還是把手伸出來,微笑道:“行,但你要聽我的話哦!不聽話就打屁股。”她做慣御姐,還是用母親教訓孩子口吻跟麻葉九怨說話。

清風徐過夜旖旎 麻葉九怨暗叫厲害,吐吐舌頭,敷衍道:“也行,說得有理,偶就奉如圭臬。”他這話模棱兩可,有理就聽,無理就不聽,留有餘地。有理無理,還不是他說了算,他認爲有理就有理,他認爲無理就無理。看似信誓旦旦,其實並不算是承諾。

一男一女,兩個海上豪強的手緊緊握在一起,兩人命運也在這一刻交織在一起,開創他們共同的海盜事業。

麻葉九怨當時便拉着舍利姬的手,跟這舍利姬傾吐愛慕之情,且發誓非舍利姬不娶,令舍利姬深受感動,逐許諾同心。此後她一直擔任麻葉九怨的參謀,作爲麻葉九怨海盜霸業的幕後推手,象驅逐奔馬一般,不斷鞭苔麻葉九怨馬不停蹄地攻城略地,建功立業,助益甚多。麻葉九怨最大的成就,是他娶對老婆,如果他生命中少了這個女人,這東海上就沒有麻葉九怨這號梟雄了。

“嫁給我吧!”麻葉九怨急不可待地舍利姬說。

“再等一陣子,讓我看看你有沒有出息再說。讓我擔冒殺頭的風險委身給一個小毛賊做老婆,你以爲我是瘋是傻呀?你給我拿出十萬兩銀子,我便任你抱上牀。”舍利姬臉色一沉,說得鄭重其事,一點也不象是開玩笑。

麻葉九怨氣急敗壞地罵道:“你真是鼠目寸光,現在我沒有,不代表將來沒有,你就不可以賭我將來有麼?”

爲了早日籌夠十萬兩銀子,跟舍利姬洞房花燭,麻葉九怨接受舍利姬的建議,開始攻城略地,黑白通殺。他既毫不猶豫搶劫大明商旅,也肆無忌憚黑吃黑搶劫其他海盜的財寶,甚至欺負到汪直的頭上。

七星島是汪直的海上商團南來北往的貨物中轉站,汪直經常在該島囤積貨物。舍利姬打聽到汪直從兩廣調來一批名貴藥材,貯藏在七星島上,準備轉運到日本九州出售。藥材在戰國時期的日本,能賣到很高的價錢,是一種緊俏的商品。舍利姬就唆使麻葉九怨攻打七星島。汪直在七星島砸下重金修建城堡,並在哪兒佈下一百多個假倭守護城池。城堡堅硬如鐵,又有佛朗哥火炮對準碼頭方向的海域。易守難攻,可謂固若金湯。這個一般人看似無械可擊的城堡,在舍利姬面前不足一哂。這個天才女海盜頭確實足智多謀,一肚壞水讓人驚歎叫絕。她居然揀了個特別的日子攻打七星島,在中元節(七月十四)那天命令麻葉九怨對七星島發起總攻。她算準那幫假倭這天必然上岸,回家燒香祭祖,與家人團聚過節。結果還真被她算對了,那天七星島只有十多個假倭留下守島,十多個假倭一看麻葉九怨大兵壓境,還真嚇壞了,束手就降。麻葉九怨不費吹灰之力拿下七星島,得到幾千斤藥材,還繳獲兩尊佛朗哥火炮,實力大增。

稍後,舍利姬又鼓搗麻葉九怨進取福建閩江城。其時麻葉九怨手下已有一百五十多名假倭,人數雖不多,但戰鬥力仍然十分剽悍。這源於麻葉九怨擅長收買士兵,他確有一套籠絡人心的辦法。別的海盜頭領在剽掠州縣時,搶到略有姿色的婦女,除了把這些婦女賣到*作奴隸外,留下的都是由頭領一個人獨自享用,小海盜休想染指。麻葉九怨搶到婦女,當然也會把這些婦女賣給日本或西洋土番的地主豪強作奴隸。不過麻葉九怨一個人忙不過來,通常會把一些俘獲的少女扔給手下,以恩賜的語氣說:“弟兄們拿去用吧!”手下們感激涕零,歡呼雀躍,認定了這個大哥。這樣的大哥,當然死了也要跟!

閩江城雖然是個沿海小縣城,但也是深勾高壘,四面高牆危聳,城樓建築森嚴堅固。更難得的是閩江城臨水而築,至少有三面城牆環水而起,潮漲時海水倒灌,城下是一片天然的護城河;潮水退去時,放眼望去,一片爛泥塗灘。閩江城倚憑這個優越的地理環境條件,打退無數海盜的進攻。北海龍王陳東曾集合數千海盜欲取此城作爲進攻內地的跳板,圍此孤城半年不克,最後損兵折將,狼狽而退。

爲了以最少代價,最快的速度拿下閩江城,舍利姬選擇在農民剛剛收割完水稻的時節對閩江城發動進攻。她這樣調兵遣將,精心安排佈置工作是別有心意的。閩江城的老百姓至今依然記得麻葉九怨和他的手下怎樣瘋狂進攻閩江城。

那一日狂風厲吼,雲濤震怒,東海方向水域涌起滔天大浪,海景逐漸模糊。人們的視力只能看見駛到眼前一百米距離的船隻。大雨起初從海上下起,很快便延綿到岸上,瞬間吞沒整個閩江城。

一道青藍電芒閃過之後,半空中傳來一聲焦雷。在白光閃耀的海面,一百五十名倭寇駕駛着十條漁船從深黑如墨的怒濤中殺出來。當先一個大海賊舉刀凌空虛劈,倭刀和電光呼應,交織閃爍,真是令人望而生畏。海賊先撲向城郊的農村,趕牲口一樣驅趕着一千名挑着稻草垛的農夫,殺到閩江城下。海賊撇開道路平坦但防守嚴密的東門,主動進攻滿是泥濘的西門。西門前頭是一片爛泥塗灘,人跡罕至。官兵認爲海賊不可能從這裏發動進攻,也無法從這裏進攻,根本沒有設置物力人力在西門佈防。官兵絕對沒料海賊舍易就難,而且一戰成功。只見挑着稻草垛的農夫魚貫來到西門城下,頃刻用稻草垛填平爛泥塗灘,直至城頭之上。由於天降大雨,稻草並不怕火。守城的官兵只能眼睜睜看見海賊殺入城內,無計可施。

爾後麻葉九怨又身先士卒,冒矢石,做出榜樣,親登閩江城頭,斬關開門。破城之日,閩江城風聲、雨聲、雷聲、兵刃交擊聲、人們的慘叫嚎哭聲和強盜的狂笑聲,交織在一起,象末日浩劫一樣鬼泣神號。殺戮的慘烈程度超乎人們所能想象,倖存者的眼中可能一生不停回放這幕殘酷的殺戮映像。經此一戰麻葉九怨名聲大振,逐成海賊勁旅。

麻葉九怨對舍利姬的軍事才能十分欣賞,言聽計從,東征西討,百戰經營,不斷開疆拓土。崛興東海,赫赫乎似是當時海上霸王。

麻葉九怨的海盜劫掠之路也並非走得一帆風順,他也吃過一個大虧。他曾栽在一個江南豪強手裏,這個給麻葉九怨帶來麻煩的人叫朱古原。

朱古原家在湖州。朱家是當地名門望族,有名的武林世家。祖上曾做押鏢行當,經營一座叫俠義山莊的鏢局。到了朱古原這一代,朱家已經完全退出保鏢這個行業,專門經營自已的家族生意,從兩廣販運藥材到江南出售,也從江南販運稻米到南方糴糶,生意越做越大,儼然是當地第一富豪。朱家羣英薈萃,人材濟濟。其中由朱古原幾個侄子侄女,組成一個商業團隊,人稱“朱氏羣英”。是爲朱經天、朱緯地、朱光前、朱裕後、朱志存、朱高遠、朱龍飛、朱鳳舞等八個青年才俊,人人有過人之處,個個武藝高強,俱可獨當一面。這些武林後起之秀都從他們師父朱古原那兒學到無招飛羽劍的劍法真傳,自藝成之日,馳驅南北,罕逢敵手。朱家都是由這些人支撐門戶,他們都是俠義山莊的菁英翹楚。

一日,朱古原在湖州收拾幾船大米,準備運到潮州出售。便召集朱氏羣英押運糧船南下。途中,叔侄在船倉置酒聚飲,談起這日趨激烈的南倭匪事。朱經天憂心忡忡地望着朱古原道:“叔,咱們這時候運貨到潮州是否妥當?聽說福建哪邊出了一個大海寇,叫作麻葉九怨,殺人劫貨,十分厲害。萬一咱們黴氣碰上這瘋子,就麻煩了。這貨船載的大米價值幾千兩銀子,又關係到幾十條人命。叔,咱們一定要小心行事,儘量不要去招惹這些倭寇,避免與他們衝突。”

朱古原道:“怕他們甚鳥,我已跟這溫州水路漕運幫打招呼了,請他派人沿途照應。溫州漕運幫主楊開山與我們的俠義山莊素有貿易往來,彼此交情不錯,有他們給我們押陣,應該不會出什麼亂子吧!況今次揚開山派遣他兒子楊五嶽在錢塘江口接應我們,一同南下。這楊五嶽也是條十分講義氣的好漢子,這小夥子跟我打過交道,人品也沒說的。楊五嶽在閩南、潮汕很有人緣,萬一出事,求他出面,也可以找到人手跟海盜幹一場。”

朱經天微笑道:“但願揚五哥神通廣大,保護我們一路平安到達潮州。”

大明嘉靖二十一年八月中旬,俠義山莊朱氏羣英全員出動,駕駛三艘商船,裝着三千擔精細白米,並同幾十個武藝高強的押運武師,沿海順水南下,浩浩蕩蕩向潮州駛去。

不日到了錢塘江口,楊五嶽早就把船泊在江邊接應朱古原。楊五嶽不時帶着南貨北上發賣,又把蘇杭貨物運到南方出售,兩頭都不落空。此日他採購了幾船絲絹布匹,正在臨江碼頭等候朱古原。等到雙方貨船匯合一起,一齊南下。

雙方船隻靠攏接成一條龍,朱古原便帶朱氏羣英與楊五嶽這班好漢相見。大家見面伊始,不免互相介紹一番,說聲久仰。 邪王的廢材狂妃 大夥兒初次見面,卻也着實客氣一番。朱經天他們雖說久仰大名,如雷貫耳,其實他們都是與楊五嶽首次見面,彼此沒甚麼印象。倒是楊五嶽帶到船上斟茶倒水伺候賓客的一個妹子楊玉立,長得標緻動人,不免讓朱氏羣英刮目相看。 新婚舊愛,總裁的祕蜜新娘 由於貨船載貨甚多,到了碼頭必須燒香祭拜神福,祈求水神保佑一路平安。拜過神福之後,朱氏羣英與楊五嶽等一批漕幫好漢自然大排筵宴,吃一頓酒飯。衆人聚在一塊痛飲雄談,大塊吃肉,大碗喝酒,不在話下。

朱古原和楊五嶽這條船隊,沿海順流而下,如無意外,不過六七天便可到達潮州。從寧波到潮州一帶水域,因爲東海這幾年鬧倭寇,沿岸到處草木皆兵,風聲鶴戾,可謂民不聊生。水火盜賊的事兒鬧得比較多。沿岸海島俱是忘命之徒。浙江、福建、和廣東三省俱爲倭患的重災區,逢山藏寇,遇嶺窩賊。這些地方水陸兩路都不太平,都如蜀道一樣行路艱難。 朱古原等人面臨的危險基本來自福建境內,以大海寇麻葉九怨這夥倭寇對過境商旅威脅最大。

當然,則使僥倖越過福建海域,進入廣東境內,還有可能遇上吳平這股悍匪海盜。吳平以南澳島爲據點,四出抄掠商旅。 撿個乞丐當駙馬 賊勢全盛之日,曾佔據潮州城半年多時間。據說吳平手下各有真倭三千,假倭三千,在南海橫行霸道,所向無敵。他在海盜們眼中,可以說是個象神鬼一般勇猛可懼的人,令人敬畏。吳平的影響力不在汪直之下,西洋諸番都曉得他的大名,便是非洲黑奴國的婦孺,也把他當成英雄一樣崇拜。可謂是名震海外,無遠弗屆。

朱古原這一隊商旅在海上航行,除了提防海盜襲擊之外,還要應付大明水師的檢查抓捕。朝庭禁止商船下海,朱古原這種“投機倒把”的商業行爲形同走私,是《大明律》嚴厲禁止的事,被官兵逮住,輕則沒收貨物,坐穿獄底;重則抄家斬首。兩害夾攻,也夠朱古原他們應付了。

對朱古原這一隊商旅來說,他們販運貨物到廣東發脫必須走海路,除此之外,沒有更好的選擇了。他們不可能僱傭挑夫或馬幫把三千擔糧食挑馱到廣東去賣,這樣做需要很大的成本,根本無利可圖。況沿路不免被官兵設置的關隘盤查刁難,雁過撥毛。無端端增加很多負擔,這也是他們不願意走陸路的原因。

儘管倭寇禍害海濱,嚴重威脅沿海人民的生命財產安全,但大明官府爲了防止沿海老百姓逃亡,拋荒田地,依然把沿海老百姓緊緊攥在手裏,不準老百姓逃亡。他們除了建立嚴格的戶籍制度、保甲制度之外,還在交通要衝設立許多崗哨據點,守衛盤查。大明嘉靖戶籍制度落實得十分徹底,官府對他們轄下的老百姓長相記錄甚詳,比如某人臉上有麻子,某人臉上有痣等等之類的描述。按圖索驥,一抓就準,作爲一個無權無勢的大明順民,想跑也不容易。大明官府對沿海老百姓實行嚴密控制,禁止他們自由遷徙,把老百姓牢牢捆綁在土地裏,以確保他們的賦稅收入。

大明官府對逃亡的百姓懲罰極重,抓住一律嚴加懲教,遣返原籍。一般百姓逃亡,首次逮捕,板子伺候,羞辱一頓,發放寧家。再逃即充軍實邊。不願意做農民嗎?好,就讓你做炮灰去吧!

朱古原等人除了提防半路殺出來的海盜、山賊之外,還要應付官府設置的重重關卡搜查、刁難。在朱氏羣英看來,尋常海盜反而容易應付,最難纏的卻是獅子口大開的官兵。爲了撈錢的官兵對奔馳商道上南來北往的商旅糾纏得十分上緊,不給錢絕不放行。當時的小商小販曾流傳一句這樣的話:寧遇倭寇,莫遇虎狼(官兵)。似虎如狼的官兵比倭寇更可怕,倭寇大雞不吃小米,對小商小販幾乎沒有什麼興趣。可官兵卻不同,大小通殺,即使小商小販們窮得象只黃毛小雞,他們也要拔光雛雞身上所有的毛。因此,朱古原他們也怕遇上官兵糾纏。走陸路肯定無錢可賺,肯定虧得一塌糊塗。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下,朱古原他們不得不幹冒大險,涉海南下。

對朱古原這些智計百出的商人來說,爲了避免損失,實現利益最大化,幹些違法亂紀的事也是在所不惜了。這就是常言所謂富貴險中求的說法,撐死大膽的,餓死膽小的。朱古原也曉得下海走私是件砍頭的罪過,但他仍然甘冒大險。吃這一行飯,想發財,就難免與人鬥鬼鬥了。遇上官兵也好,海盜也好,除了硬碰,別無他法。

船隊夜行曉宿,觀星望月,徐徐南下。躲躲閃閃,每一段路都仔細巡探過才起帆前進,生怕被在海上游弋的大明水師逮住盤查。沿岸航行幾日,來到一個水勢兇險的地方。只見波瀾起伏,嗚嗚濤聲若鬼哭神號;旋渦席捲,滔滔沸鼎如猛龍翻江攪海。

“這是什麼地方?”朱古原不免好奇地向楊五嶽請教道。

“冥水灘!這地方水勢兇險,經常翻船覆舟,附近的漁民都把這地方視作幽冥鬼域,吞噬人命的死神禁地,故名冥水灘!”楊五嶽不經意地回答說。

朱古原暗叫一聲大吉利是,自言自語道:“這不是鬼河麼!”

楊五嶽不以爲然地呵呵大笑道:“也可以這麼說,你過得去就不是鬼河了,過不去就是鬼河了。”

說話間,黑雲壓海而來,一陣狂風吹得朱古原呼吸不暢,幾乎睜不開眼晴。待風勢稍緩,朱古原睜開眼晴再看海況時,忽聽朱經天哎呀一聲,頓足叫苦道:“叔,你看看前頭是什麼東西?這幾艘船隻的旗幟古怪,不象官船,也不象商船,莫非是倭寇?”

楊五嶽揉揉眼晴,定神仔細辯認一下,突然毛髮張豎,大叫起來:“八幡大菩薩旗,東海龍王麻葉九怨,遇見鬼啦!真晦氣。”當時他拔劍出鞘,回首對他的手下招呼道:“倭寇來了,各就各位,準備戰鬥。”漕運幫衆水手聞言答應一聲,乒乒乓乓拔出刀劍,暗暗凝神戒備,只等倭寇過來,便要廝殺。

朱古原把劍往甲板上一插,雙手按撫劍柄,皺眉戚目向楊五嶽問道:“怎麼辦,咱們一定要跟他們硬拼是不是?”

“跑得掉就跑,跑不掉就拼。現在只看誰的船走得快了。”楊五嶽驚恐不安地搓着滿是汗水的雙掌,急得直跺腳。至於能否擺脫倭寇追逐,他一點自信也沒有。

“哪肯定是倭寇的船快,咱們跑不了。”朱古原唉聲嘆氣說。“我們的裝載糧食的貨船特別重滯,輾轉不靈,肯定跑不快。而倭寇的船隻輕裝而來,敏捷非常,一眨眼就趕上來了。”

“但願我們人數比倭寇多,不知這些傢伙本事如何?”朱經天躍躍欲試地晃晃手刀的鋼刀,他年輕氣盛,並不怕打仗殺伐。只是擔心對方人手多,或隱藏着幾個本領過人的高手,這樣的戰鬥就可能是一場惡仗了。

倭寇的船,也就是麻葉九怨的“霸海號”如鯨魚浮水露脊,如些巨舟確實令人望而生畏,驚歎震撼不已。麻葉九怨已把“霸海號”改成一艘三桅大帆船。這隻龐然大物被強風一推,來得很快,象團烏雲一般壓上來。與霸海號同來的,還有兩艘小漁船,一共有五十名海盜,幾乎都是假倭。

等到倭寇殺到近前,朱古原突然發現,他們人數佔優勢,比倭寇多出幾十人。朱古原和楊五嶽這一方有一百十幾人,人數佔絕對優勢。現在,雙方打起來,就看誰的本事高了。兩軍相遇勇者。

麻葉九怨太自信了,在搶劫商旅過程中連續不斷得手,獲勝,使他忘乎所以,以爲大明朝沒有能人。他曾創紀錄以一個人的力量擊敗一支三百人的商隊。哪支商隊飯桶、窩囊廢太多了,被麻葉九怨狂斬十幾個人後,如受不了驚嚇的野鹿,轟的一聲就散了。麻葉九怨以爲朱古原和楊五嶽這支商隊也如他前面遇上的商旅一樣,不堪一擊,舞刀威懾一下,就可以象轟鴨一般趕下海去。

雙方船隻擠挨在一起時,哪些假倭大叫大嚷,命令朱古原和楊五嶽這些人投降。他們看見朱古原等人不爲所動,列陣以待。便咆哮如雷,殺氣騰騰放下搭板,衝殺過來。

朱古原看見假倭氣勢洶洶,來得兇猛,初時也有些忌憚,小心亦亦跟這些傢伙過招折招。幾個回合之後,朱古原發覺除了麻葉九怨比較難惹之外,其他假倭都是泛泛之輩,根本不值得他提防畏懼。於是他便向朱經天大聲疾呼道:“經天,你同緯地他們用八門金鎖陣困住那倭酋,纏住他,別讓他騰出手來幫助其他倭寇就行。其他瘟神由我和楊五哥送他們走。”

朱經天舉刀答應一聲,拍拍胸脯道:“這有何難,看我們圍住這個乖孫子,讓他有勁沒處使。”當時召集朱氏羣英,結陣把麻葉九怨包圍起來。

朱經天、朱緯地、朱光前、朱裕後、朱志存、朱高遠、朱龍飛、朱鳳舞等八人,分站乾、兌、離、震、巽、坎、艮、坤八個方位,擺出圓形鐵桶陣,把麻葉九怨團團圍住。朱氏羣英按照太極卦理各佔方位,佈下“八門金鎖”,把麻葉九怨困死絕地。以八比一的人數優勢,又倚仗合縱連橫的團體力量,麻葉九怨便有沖天本領,只怕插翅難逃。

朱氏羣英當然沒料到麻葉九怨武功強得如此變態,劍道已達到超凡入聖的境界。他們只能憑太極奇陣困住麻葉九怨,讓麻葉九怨縛手縛腳,有勁用不上而已。卻始終找不出對手破綻,給對手施加殺着。

麻葉九怨站在包圍圈中央,雙手緊握倭刀,好象抱着一團真氣一樣,刀光一閃,殺氣如旋風狂飆一般旋轉起來,這是蝴蝶效應,以最小的力量掀動大波瀾,漩渦力量中心看似渺少,但它對周圍力量的吸引力卻隨着範圍擴展而增大。朱氏羣英發出的內氣都被麻葉九怨控制的中心氣團所牽引,並不斷吸收吞噬,漩渦越轉越急,吸引力越來越大。麻葉九怨向內牽引朱氏羣英的力量,朱氏羣英便身不由己跌向凝聚力量的漩渦中心;麻葉九怨揮刀向外推搡,朱氏羣英便手舞足蹈向後倒退,如是一而再,再而三………分不清誰在控制誰,雙方旗鼓相當,似乎是勢均力敵。

這邊,朱古原舞劍殺入假倭中間,殺氣如風,劍氣如虹。刀光起處,血花噼噼啪啪象煙火盛開。一陣男人們強烈的嗚咽聲從無數假倭喉管裏迸發出來,長的如同波濤浪聲一樣,在大海上空迴盪,經久不絕。

只見朱古原象風一樣從一個假倭身邊刮過去。哪假倭在朱古原走到他身後三四步之後,才左右晃着,兩隻胳膊猛烈被血壓頂開,與身體分離,然後撲倒在地,雙肩噴着血泉滿地打滾。這樣的傷一時片刻又死不了,只痛得這假倭殺豬似的大聲慘叫起來,嚇壞了後面正欲衝鋒的海盜。朱古原和楊五嶽左衝右突,又幹掉幾個假倭。餘下的假倭嚇得魂飛魄散,象瘋子一般四散奔逃,一半跳水,一半駕船跑了。無論麻葉九怨如何吆喝咒罵,也制止不了這些傢伙潰逃。

朱氏羣英仍然拖住麻葉九怨不放些鬆。麻葉九怨上竄下跳,幾個來回,始終被朱氏羣英控制傀儡一樣,困在中間。

麻葉九怨眼見自己快成孤家寡人,他才急得撒尿,感到大爲恐怖。猛然大喝一聲,嘯聲直衝雲宵,響若驚雷。把全身元氣匯聚在倭力上,使出一招橫掃千軍的“浪返”技擊。“轟──隆──隆,砰!乒乒乓乓!”幾聲氣團兵刃交擊聲連續響起。只見刀光如怒濤狂風捲起千尺大浪,巨大漩渦引力把朱氏羣英推得東倒西歪,一個接一個跌倒在地。麻葉九怨突出重圍,也無心戀戰,投水落荒而逃。

只見朱古原一聲厲喝,象仙家道士變戲法一樣使出無招飛羽劍,撒手飛劍追殺敵人。寶劍如電蛇凌空,化作一道閃電,直擊麻葉九怨後心。麻葉九怨也不是省工油的燈,一個鯉魚翻身閃開穿心利刃。不過朱古原的飛劍還是割傷他的小腿,把海水都染紅一片,顯然傷得不輕。

幾個假倭連忙放下搭鉤把麻葉九怨撈救上船,狼狽竄逃。這個名震東海的大海寇,第一次栽在中土武林高手朱古原手裏,敗得一塌糊塗。

朱古原眼見衆假倭四散而退,麻葉九怨又受重傷,便招呼羣雄全力追擊,並鑿沉麻葉九怨的“霸海號”,把麻葉九怨逐到一個無名海島上。麻葉九怨腿上有傷跑不了,便叫李守禮、錢思才、陳夢吉幾個親隨把他埋藏在沙礫中,然後自求多福,拜託神靈保佑。李守禮、錢思才、陳夢吉幾個奴才手忙腳亂把麻葉九怨掩藏在沙灘中,潛水趕回海心洲搬救兵去了。喜是其時天色已晚,朱氏羣英在無名海島上搜索一下,沒有看見倭寇,也就收兵回船,去了。 危機過去之後。李守禮、錢思才、陳夢吉等幾個倖存者回到無名島,找到麻葉九怨的藏身處,扒開海沙,挖出麻葉九怨。

幾個奴才接菩薩一樣,小心亦亦把麻葉九怨扶上漁船,攙扶回到海心洲總巢。大家喝過幾杯壓驚酒,驚魂稍定。陳夢吉乘着酒意,討好地走近麻葉九怨身周,一邊替麻葉九怨拍去衣上的塵土,一邊半開玩笑道:“龍頭呀,你到三途河畔鬼門關走上一趟了,這滋味如何,能對我說說嗎?”

麻葉九怨正爲自己大失體統的事情懊惱不已,抖抖身上的泥土,憤怒地對陳夢吉吼道:“大膽,你竟然敢用這樣的輕佻的口吻奚落我這個勇敢無畏的戰神?李守禮,錢重威,你們將這個說話不知輕重的傢伙抓起來,矇住眼晴。再把幾個俘虜牽出來,我將親自把他們一起處決。”

怎麼有這樣霸道的惡魔?說變就變,不留一點情臉。陳夢吉嚇得魂不附體,尿溼褲襠,呆在當場。

李守禮、錢思才把陳夢吉五花大綁,並矇住雙眼。陳夢吉看不見任何東西,但是他耳殺可以聽到動靜。李守禮、錢思才乒乒乓乓搬來墊腦袋的木頭,其他俘虜們哭哭啼啼的求饒聲。他可感覺到潮溼略帶鹹味的海風正輕輕搖晃他長長的頭髮,冷卻他臉頰上的熱淚,他的身子正不由自主地象篩子般顫抖着。然後,他聽見哪幾個俘虜最後的哀嚎慘叫聲,感覺到頭顱砸到沙地上的沉重力量,還有濺到他身上粘乎乎的熱血,一股濃重的血腥味直鑽他的鼻子………想不到我就這樣完蛋了,他的眼沮再度奪眶而出,一股難以形容的懊悔象魚刺一樣卡在喉嚨之間,端的是十分難受。

陳夢吉感覺後膝關節被人重重踢了一腳,一頭栽倒在地。麻葉九怨那柄冷酷無情的倭刀架在他後脖上,量了又量,好象找準頭一樣。就在他閉目待死之際,他的眼罩被麻葉九怨用刀挑開,接着捆綁在他身上的繩索也被麻葉九怨用刀挑斷。麻葉九怨用力在陳夢吉屁股上猛踢一腳,似笑非笑對陳夢吉道:“死亡是什麼滋味,現在你知道了。不用我向你說了,怎麼樣,這滋味如何,能對我說說嗎?”

“好!”李守禮和錢思才撫掌喝彩起來,不知是幸災樂禍,還覺得麻葉九怨這樣做很有趣。

陳夢吉後悔得腸子都青了,誰叫他加入海盜呢?與蛇蠍共處,哪裏有什麼好果子吃。心裏不免憤憤不平:“草泥馬壁,把我當成猢猻戲弄呀?小心有一天我賣了你們。”

不說陳夢吉心裏有些反水的念頭,麻葉九怨壓根兒沒有把陳夢吉這些假倭當成一根蔥。問問新近加入海盜行業的季家護院武師,有沒有人認識這個在冥水灘把他打得狼狽竄逃的中土武林高手?有人說這個武林高手叫朱古原,家住湖州。朱家是當地豪門巨族,江南有名的武林世家。朱家歷朝歷代英雄輩出,人材濟濟。是個不可低估小覓的對手。

麻葉九怨打聽實落消息,一心想找朱古原報復。便夥同幾個浪人劍客,化妝成一般客商模祥,竄到湖州,埋伏在朱家俠義山莊附近,想對朱古原及其門下弟子實施偷襲。不料朱古原自從在冥水灘遇到倭寇騷擾之後,對倭寇也存戒心。他從潮州回來,立即出帖聯合所有湖商,共商防倭義舉。共有數十家湖商,彙集在俠義山莊,捐錢的捐錢,沒錢的出力,商議防倭事體。招募了近千餘名江湖好漢,措辦月糧、器械,作爲保護湖州富商的生力軍。進即保護湖州富商經商出行,退即守護家園。朱古原在俠義山莊與湖州富商會盟之日,不免慷慨陳詞,說他訓練好民兵之後,定要到東海洗盪倭寇巢穴,掃除麻葉九怨這股頑匪云云。

麻葉九怨等人伏在隔牆外面聽見朱古原的話,氣得把頭直撞磚牆。眼見朱古原門下羣英薈萃,這幾個倭賊不免氣餒,只能象幽靈一樣在朱家周圍遊蕩,尋找機會刺殺朱古原。等了幾日,一點機會也找不到。最後同來的幾個浪人劍客終於失去耐心,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拔刀硬闖朱府。

朱家是湖州首富,防盜措施完善,戒備森嚴。麻葉九怨這幾個倭賊不知深淺進入朱府,苦頭肯定沒少吃。

麻葉九怨等人翻牆進入朱家,走不上幾步,立即被絆馬索放倒,跌了一跤。絆馬索連着鈴鐺、鐘鼓,真是牽一髮而動全局。鈴響,鐘鳴,狗叫,人喊。不知是誰叫一聲:“抓賊啊!”四面火把齊刷刷點着,喊殺聲此起彼伏。麻葉九怨等人就算是藝高膽大,也不免亂成一團,這時別說偷襲暗殺人家,能自保就不錯了。

幾個倭賊沒頭蒼蠅似的在朱府內亂闖亂撞,轟隆一聲,滾到一個陷阱中。麻葉九怨的武功也真了得,千釣一萬之際,他手中那把“凌宵”太刀使他轉危爲安。只見他本能地把刀尖往泥壁一點,一個松鼠翻身,竄出陷阱,躲過尖樁穿身之危。不過他的同伴就沒有那麼幸運了,盡數落入陷阱之中,跌在竹尖上面,一個個不得好死。

麻葉九怨憑着出類拔萃的身手,總算幸運逃出陷阱,但他沒走幾步,又一腳踏上弓弩機關,一時箭如飛蝗,鬧得他手忙腳亂。也許那是他平生第一次面臨如此險惡的環境,朱府兩個下馬威使他成了驚弓之鳥,縱有一身驚天動地的武功也不敢爲所欲爲。饒是他小心亦亦,還是着了暗算,一步行差踏錯,踩到一塊蹺板上,當頭跌落一包石灰,頓時煙霧瀰漫,嗆得他無所遁形。

朱古原聞聲追趕過來,趁着麻葉九怨視物模糊之際,揚手打出幾把飛刀。麻葉九怨聽風辨形,縱身閃避,閃過刺向要害部位的暗器。不過還是有一把飛刀射中他的小腿。這惡魔本來舊傷未愈,如今又添新傷,那敢久留?認準一個方向,不要命似的向前衝刺。

也許是朱古原合該黴氣,也許是麻葉九怨吉星高照。這惡魔亂打亂撞,居然撞上朱古原四歲的小兒子朱雲傲。少不更事的朱雲傲聽見家中鑼鼓聲大作,以爲龍獅拜門,一蹦一跳跑到庭院上看熱鬧。剛把腦袋一擡,就劈頭撞上麻葉九怨。

麻葉九怨正懷着一肚皮怨氣沒處發泄,猛見一個小孩兒撞入他懷裏,樂得他哈哈大笑。他一把抓着朱雲傲,正要舉刀刺殺,忽見朱雲傲睜着一雙天真妙目,毫不懼怯地盯着他呆看。麻葉九怨眼見朱雲傲雙目純淨如水,對人毫無戒備提防,曉得這孩兒尚未開竅,是個可塑之材。若有所思,便收刀回鞘。把朱雲傲抱在懷中,哄騙他說:“叔叔帶你去看猴子,後門在哪裏?”朱雲傲哪知好歹,隨手一指,就替這麻葉九怨指出一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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