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琰站在陽台上透氣,從海面上迎面吹來的風,夾雜著潮濕又新鮮的腥。

「會想起什麼?」傅歆陪在他身邊,「珍珠還是小美人魚?」

莫琰回答:「扇貝粥和酸菜炒海蠣。」

傅歆笑出聲:「肚子餓了?」

「逗你的。」莫琰也笑。

「逗我的啊?」傅歆微微彎腰,「那再逗逗?」

會還沒結束,陽台上人來人往,傅總經理實在太明目張胆。

莫琰決定和他保持距離。

會議室里的金睿受寵若驚:「這是你第一次主動來找我。」

「是嗎?」莫琰拍拍他的肩膀,「那說明我們的友誼再一次得到了升華。」

金睿很感動,雖然你現在接近我是另有目的,但卑劣的藝術也是藝術,總能在一次次的升華里開出永恆的花,我對未來很有信心。

「等等!」莫琰說:「我找你談正經生意,怎麼就成卑劣了?」

金睿堅持:「只有藝術才是芬芳的。」

莫琰提議:「如果你放棄萬達所有優惠條件,我保證這樁生意一定百分之百芬芳純粹。」

金睿想了想,覺得這樣好像不行,只好忍痛說:「那我允許這段關係沾染一點金錢的味道。」

心就很碎。

合拍的靈魂之間,總會相互吸引——或者至少也是單方面吸引。為了能和摯友更好地糾纏,在下午會議開始前,

金睿還特意把座位換了過來,結果莫琰從頭到尾都拒絕分心,只顧著專心致志聽大佬演講,筆尖在紙上刷刷地飛,根本不看身邊。

知識是一片巨大的冰山,經常會讓新手困惑,不知該從何處開始開鑿——幸好還有很多優秀的人願意分享他們的經驗,

而探索與成長的過程也因此不再顯得那麼曲折艱難。莫琰絲毫不覺得這種會議無聊,他視之為一場春雨,能給頭腦最好的滋養。

金睿感慨:「我哥一定和你很有共同語言。」都是十分做作的學習狂魔,哪怕和數學書結婚也不意外的那種。

「我正要說這件事。」莫琰問,「我們傅總想和金總見一面,下周能不能安排個時間?」

「見面沒問題,不過合作的事說不準。」金睿壓低聲音,「據我所知,新亞給出來的條件相當誘人,幾乎讓出了百分之八十的利益。」

「創新工廠是藝術,藝術的價值怎麼能用利潤來衡量?」莫琰態度很鄭重。

金睿表情扭曲了一下:「這話你哄哄我就行了,我哥可不吃這一套,他和你們傅總一樣,從頭到腳都寫著資本家三個字,恨不得讓鬧鐘也噴射美元。」

「誰說我在哄了。」莫琰笑道,「我是認真的,每一處蘇寧雲店都是藝術品,而萬達正好想做藝術展覽中心,我覺得它們很合適。」

金睿趁機表示,我覺得我們也很合適。

「根本就沒有這回事。」莫琰合上筆記本,「先走了。」

晚上真的不要一起吃飯嗎?金睿戀戀不捨,百轉千回,目送他跑到了傅歆身邊。

「又在聊藝術?」傅總經理問他的美玉君。

「沒有,和金總約了個時間,下周雙方先見面談一下。」莫琰幫他拿過外套,「據說那是一位相當精明的生意人。」

「大家互惠互利,也沒打算坑蒙拐騙,精明一點不是壞事。」傅歆說,「況且要是對方太傻,說不定還更容易被載淳忽悠走。」

「也對。」莫琰活動了一下脖子,「坐著開了一天會,都要僵了。」

傅歆刷開客房門:「要不要按摩一下?」

柏先生的定製女友計劃 「不要。」莫琰一口拒絕:「你居心不良。」

「我的意思是,去三樓療養館,請人給你按一下。」 深淵主宰系統 傅歆跟在他身後,一本正經地請教,「怎麼就居心不良了?」

莫琰難得被問住一次,他把手裡的西裝外套掛好,打算用沉默矇混過關。

但沉默歸沉默,身體卻不配合,耳朵和脖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刷刷變紅,相當暴露心事。

傅歆低笑,把人禁錮在胸膛和衣櫃間不肯放走。

莫琰後背緊緊貼著櫃門,眼神晃了晃,在這場對峙中暫時處於劣勢。對方身上的香水味原本是很淡的,此時也卻有了明顯的侵略性,木質和礦石的香味像是能穿透神經,讓指尖暫時麻痹。

但他並不排斥這種侵略。

傅歆俯身,想要湊近那柔軟的雙唇,卻被扭頭躲開。

「還想要我等?」他問,嗓音又啞又沉。

莫琰稍稍閉起眼睛,覺得這件事很不公平,畢竟他對他的聲音毫無抵抗力。

傅歆在他臉上親了親,哭笑不得道:「脖子要擰成九十度了,不信我們拿個尺量一下?」

莫琰雙手按住他胸口,本意是想讓兩個人保持距離,卻反而被握住手腕拉進懷裡。第一次親吻來得有些猝不及防,卻又無比圓滿應當,有這世界上所有的甜蜜,像拌了蜂蜜的、濕漉漉的一場雨。

許久之後,傅歆和他蹭蹭鼻尖,低笑著問:「怎麼也不呼吸?」

莫琰垂下眼睛:「等你教我。」

「那你要笨一點。」傅歆抱著他回到小客廳,手指穿過那柔軟的黑色短髮,像是在撫摸一隻漂亮的貓,「一直學不會,我才可以教很多次。」

莫琰說:「唔。」

下午五點,最後一片陽光灑在沙發上,照得那裡又暖又舒服。

美玉君跨坐在他的傅總經理身上,很專心地學習了一下,要怎麼在接吻的時候呼吸——最後發現,好像也不太難。

桌上手機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直到最後電池耗盡自動關機。金睿站在陽台上打電話,看著被夜幕籠罩的大海,感慨萬千,雖然靈魂摯友不理我,但蘇寧雲店還是要給萬達留一個月時間,不然我就死給你看。

「我以為是去萬達市中心那家店。」藍嶼皺眉,「新店?」

「對。」金睿說,「普東山新店。」

藍嶼一口拒絕,那就免談。

「為什麼?」金睿莫名其妙,「網上罵你的留言IP號段是普東山?」按照他哥又做作又記仇的做事風格,這種事相當有可能啊。 然而哥哥已經掛了電話,並不打算深入解釋,甚至還關了機。

眼看著合作岌岌可危,還沒煮熟的靈魂摯友也即將飛走,金睿不得不打電話求助場外親友,結果藍媽媽卻表示哥哥都那麼忙了,

他不想解釋就不解釋,你有什麼問題就自己心靈感應一下,電視里的雙胞胎都這麼演。

搖滾青年不滿道:「你這老員怎麼一點也不唯物主義?」

藍媽媽掛了電話,繼續專心致志做瑜伽。

金睿只好也盤腿坐在地毯上,試圖用腦電波聯絡他哥。

結果當然未遂,不僅未遂,還把自己活活盤到了腿麻。

由此可見,電視里都是騙人的。

宿舍群里的小夥伴再次慘遭騷擾,這回莫琰倒是不發亂碼了,改成強迫群眾陪聊莎士比亞,李豪困得昏天暗地,

在話題進行到《仲夏夜之夢》時終於頭一歪睡著,而梁曉重甚至都沒能堅持過《第十二夜》,至於莫琮,則是深夜還在忙碌加班,一直沒空出現。

莫琰把手機輕輕放上床頭櫃,又側頭看了一眼對面床上的人。

月光給他的短髮也染上了一層光。

……

第二天的會議依舊安排得很滿,直到吃午飯的時候,金睿才找到和靈魂摯友獨處的機會。

「你們傅總呢?」他四下找。

「在樓上私人餐廳,好像有政府官員過來。」莫琰把麵條拌好,「吃不吃?我幫你也叫一份。」

「我是想來說合作的事。」金睿面色為難,「昨晚我又打了個電話,結果我哥一聽是普東山新店,居然又變卦了,說不想合作。」

「市中心的店能合作,普東山的店卻不能合作?」莫琰腦子轉得很快,「那就不是萬達的錯了,你哥和普東山有仇?」

「看吧,我剛開始也是這麼想的。」金睿說,「結果後來又覺得還有一種可能性,普東山新店的主設計是林洛吧?」

莫琰吃驚:「原來金總和林建築師有仇?」

該怎麼說呢?金睿組織了一下語言,有仇不假,但那屬於他哥單方面的記仇,很不可理喻的那種。

「到底是怎麼回事?」莫琰沒聽懂。

「當年蘇寧雲店的第一家店,我哥最初是打算找林建築師的。」金睿說,「他那時候還不像現在這麼有名。」所以藍嶼也就理所應當覺得,對方可能也不會太貴。

「他當時是真喜歡林洛的設計。」金睿繼續說,「第一家蘇寧雲店是玻璃工坊,你知道吧?」

「嗯。」莫琰點頭,「我看過實拍圖,那些玻璃在陽光下很漂亮。」

而林洛最擅長的就是對光線的把控和對建築的幾何裁剪,藍嶼在正式諮詢對方公司前,已經看過了他的所有設計,

並且在腦海里構思了十幾次雙方合作的成品,什麼都準備好之後,胸有成竹一個電話打過去,卻發現林先生堪稱天價,哪怕砸鍋賣鐵都請不起的那種請不起。

「當時我們沒什麼錢,所以連林洛的面都沒見到,就被前台婉拒了。」金睿說。

雖然聽起來很值得同情,但莫琰還是充滿疑惑地問:「林建築師在整件事里也沒錯吧?」

他沒錯不假,但我哥的人生就是這麼不講道理。

大佬們太寵妹妹了 金睿心裡也很苦。

你說你當年窮得請不起人家就算了,現在有錢了不想著趕緊圓夢,還在耿耿於懷記並不存在的仇,還影響我和摯友糾纏靈魂。

啊,煩惱。

莫琰攬住他的肩膀,慷慨給予搖滾青年充滿友誼芬芳的鼓勵。這種小事情,你一定可以解決的,總之無論如何,我們傅總一定要在下周見到你哥。

金睿講條件:「那我要一次性聊三天三夜。」

「五天五夜都沒問題。」莫琰很爽快,和他重重碰了一下手裡的飲料,「加油!」

可樂晃出瓶口,金睿心中很有幾分江湖使命感。

這一仗必須贏。

因為藝術絕對不能被金錢和仇恨打敗。

這場峰會在周五結束,每一個人都收穫頗豐——當然,載淳大概不這麼想,據說他推遲了原定去美國的行程,打算親自前往創新工廠總部見藍嶼。

莫琰說:「我們和金總的會議定在十號下午三點,比載淳晚兩天。」

「無所謂。」傅歆說,「他們在此之前至少還溝通過五次,既然都沒簽成合同,說明肯定存在問題,更何況現在還多了一個萬達做競爭。」

「可萬一載淳也因為萬達的出現,而向藍嶼做出更大的讓步呢?」莫琰又問,「他做事向來這樣。」利不利己看不出來,損人倒是真損。

「在蘇寧零售雲上已經做出了大讓步,以及兩個國際快消也幾乎是零利潤入駐,現在再加個蘇寧雲店,他做慈善呢?」傅歆笑了笑,「要真都是這樣的競爭對手,我們倒也省事了,放心吧,藍嶼沒那麼好啃。」

莫琰點頭:「那我回去就準備資料。」

「飛機降落都七點了,還準備什麼資料。」傅歆側首低聲說,「我訂了一家餐廳,就在機場附近。」

「吃什麼?」莫琰問。

「不知道。」傅歆回答,「我原本讓謝灝約小杜公館,但他說那裡太嚴肅太安靜,你可能不會喜歡,所以換了一家口碑更好的。」

所以說花花公子做派的楊副總,在關鍵時刻還是很有用的。

他甚至還安排好了司機,一早就等在了機場,決不讓傅總經理和美玉君的地下情暴露在老閻的眼皮子底下。

而航班也很爭氣,不僅沒有延誤,還提前十分鐘就平穩降落。司機大概是被提前叮囑了什麼,總之一路都很沉默寡言,

幫兩人把行李放進後備箱后,就跟著導航直奔二郎溝——這名字聽起來就很深山老林,而事實上那也的確是一大片幽靜的林地。

車窗半降,微涼的夜風要比空調舒服許多。莫琰和傅歆十指相扣,一起看路邊那些參天的大樹,它們在黑暗中張牙舞爪,像靜止的畫。

然後就有一片光猝不及防闖入眼底。

莫琰說:「哇!」

那是一座被暖黃燈光包裹的建築,古色古香,看起來很有質樸情調。

「是中餐嗎?」莫琰拉開車門。

「看樣子是。」傅歆問,「喜不喜歡?」

「喜歡。」莫琰用手機拍了張照片,「這棟房子很漂亮。」而且味道應該也不差,否則開在這種杳無人煙的林地里,八成兩天就要破產。

餐廳的名字也很另類,叫「玄」,實行預約制,每晚只接待八桌客人,不能點菜,由主廚來搭配套餐。

莫琰翻了翻餐單,裡面有一道魚翅。

「用粉絲做的。」服務小姐及時解釋。

「那沒問題了。」莫琰把餐單還給他,「謝謝。」原本他還想再加一句,能不能快點上菜,因為真的很餓,

前胸貼後背的那種餓,但後來又覺得按照這家店的環境和格調,主廚應該挺熱衷於享受與慢條斯理的烹飪過程,自己作為食客要遵守規則,只好作罷。

包廂里很安靜。

莫琰一杯接一杯地喝茶。

名字叫「玄」的餐廳,裝修風格也很玄,到處都是白山黑水,竹林蘭草,八成是想讓每一位食客都無欲無求飄在空中,好專註欣賞食物的美妙。

牆上掛著的老子畫像慈眉善目,傅歆只好打消把美玉君抱進懷裡親一親再捏捏手的念頭,轉而陪著他一起欣賞窗外那被燈光照射的棋盤,並且在心裡把謝灝罵了個狗血淋頭。

而這家店的「玄」還體現在另一個地方,在吃完三道精緻小菜后,莫琰才發現,沒肉,肉居然是假的。

這是第一家素菜館。

素菜館。

從小到大都熱愛各種葷腥,連感冒都要啃排骨的美玉君,叼著一朵青菜緩慢咀嚼,越吃越哀怨。

為什麼不去吃小杜公館。

人家的招牌是和牛裡脊配鵝肝,低溫烹飪澆黑松露醬,一聽就很肉香四溢、汁水飽滿。

傅歆很沒有同情心地在對面悶笑。

莫琰擦擦嘴,打算把這家店扔進黑名單至少三年。打著純天然的旗號,許多菜都是從地里摘出來后直接上桌,完全沒有經過任何烹飪過程,

價格倒是比小杜公館還要貴三倍,感覺老闆完全是抱著「能坑一桌是一桌」的心態在開店。

「所以說炒作還是很有用的。」在回程的路上,傅歆說,「而且這種店越是開在交通不便的地方,口碑就會越好。」

因為一定不會有人願意承認自己驅車數小時、花費四位數,就只吃到了寡淡的粉絲和萵苣,聽起來簡直侮辱智商。

「但我們的新店一定不能這樣。」莫琰說,「不僅要靠著炒作把顧客吸引進店,還要讓他們真的愛上那裡。」

「好。」傅歆笑了笑,把他的手包進掌心,「累不累?坐了一天飛機,先睡會兒吧。」

莫琰挪過去,在他肩膀上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用臉頰蹭了蹭那柔軟的布料。司機明顯經驗豐富,目不斜視地替兩人升上車窗,

以免被外面的人看到。但其實莫琰很想告訴他,自己不是明星,外面不會有狗仔拍,就算有也不怕,因為這是一段很理所應當的戀情,隨時都可以對外公布的那種。

車子停在公寓停車場,傅歆一隻手拖著兩個行李箱,另一隻手牽著莫琰進電梯,只按亮了第十九層——意料之中遭到了美玉君的強烈反對,他表示家裡還有排骨,莫老太太下午剛鹵的,還加了一點點很香的辣椒油。

由於晚上的伙食待遇實在不好,所以傅歆沒有權力對「加了很香辣椒油的鹵排骨」提出異議,但兩人回十七樓的小公寓也一樣。

指紋鎖「滴」一聲,傅歆從身後握住他的手,一起推開門。

房間里燈火通明。

莫琰反應神速,立刻一臉痛苦地掛在傅歆身上。

莫弘老先生拎著小水壺,震驚地說:「阿琰你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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