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官道能走車騎?”張遼初次露出驚訝之色,便聽鮮于輔揮手道:“青石上的凍土碎了,不滑。” 遠在幽州的事暫且不提,鄴都的朝廷在這個年關前後發生了很有意思的事。

春秋之時,寫書用籀書,在漢代被稱作古文;而到了漢代人們用隸書寫字,被稱作今文。古今文學之爭,有漢以來牽扯了數百年,章帝時期爲維護統治定下白虎通議,削弱今文學派。到後來包括靈帝時期的熹平石刻,都是爲了能夠改變經學內部紛爭的現狀。這種紛爭直至鄭玄這樣的融貫古今的大儒橫空出世,纔在形式上結束今古文經的爭論。

但也僅僅是形式上,因爲在更深的層面上,今古經學關係到一個詞——傳統。

而傳統,每當在大爭之世,總會被人拿來說了又說,比了又比。

按理說,這種涉及到經學,甚至只有那些在此道聞達者纔有資格爭論的話題與燕北這個相對留給人粗鄙印象的廝殺漢,沒有絲毫關係。但這一次朝堂上的今古之爭,卻的的確確是由燕北所引起的。

因爲他大募兵馬,以強硬態度下令徵募四個將軍部起三萬有餘的兵員在冀州,意圖討伐對朝廷不夠恭敬的歸附南匈奴,使得人們又記起傳統禮義,才引起的爭論。當然,朝臣的爭論起於燕北,卻並非針對於燕北或阻止他出兵。

傻子都知道,阻止燕北有用嗎?

雖然真有阻止的,但沒有任何效果,年關前後,徵募三萬兵員的詔令已傳遞至冀州各郡縣,趁着冬閒各地招兵如火如荼,誰能阻止的了?

這便造成了很有趣的情形,在年底大祭祀之前,人們的注意力還集中於西征南匈奴,古今經學與傳統還僅僅是偶爾被人提起一嘴。可興許是祭祀之後士子發現爭論西征之事並無用處,和出兵放馬的大司馬講什麼禮義傳統無異對牛彈琴,士人當中反倒因先前的分歧而再度劃爲兩派,於年後爭論起古今之事,愈演愈烈。

年前的事燕北一點兒都沒攙和,非但沒有在朝堂出聲,甚至還專門寫信訓了寫信聲援古代經義派別的趙郡太守應劭一頓。他有些想不明白,這別管今的古的,能用纔是好的,爲了這些個虛無縹緲的東西去爭論,有用嗎?

可到了年後,都興和二年的二月開春了,朝堂上還因這事爭論不休,連大儒鄭玄都難以制止,這便讓他不得不開口了。

他要西征,發動聲勢浩大的戰爭,鄴都局勢不穩可不行,這種情況讓他不敢離開鄴都。

親率兵馬西征的前提,便是他去幷州時朝堂是什麼樣,回到鄴城時朝堂還要是這個樣子。因爲誰都說不出發兵之後是勝是敗,勝了自然萬事皆允,可若敗了……那可就焦頭爛額咯!

燕北聽着朝臣在朝堂上還不斷的竊竊私語,心中煩躁。擡眼望向端坐着的皇帝,也是一副疲憊的模樣,燕北不由地在心中暗笑,這才清清嗓子咳出一聲,出列對皇帝拱手道:“陛下,近日以來,朝中對古今經學與過去禮義之事多有議論,以致人心不安。故臣以爲,應將此事擺在朝堂,讓衆儒者博士辯論,以定歸儀,陛下以爲如何?”

小皇帝聽到燕北的話笑了,先是點頭應允,接着才頗有感慨地說道:“朕還要多謝燕卿,若非君迎駕於關中,朝臣何以議論經義之事呀!”

可不是麼!過去在長安時候朝臣哪兒有空去想這些事情,全都想着怎麼保命,怎麼爲朝廷續命,滿心琢磨着與董卓、李郭的對抗,何來今古經義、傳統之爭?

大司農孔融對這事最爲熱衷,他是尊古學一脈的,聽到燕北提議將此事作爲朝議,滿心歡喜地對燕北問道:“大司馬既有此言,想必已有規制在胸,不如請陛下移駕中興觀,召集天下儒士,行孝章皇帝般的白虎通議?”

孔融這話一出,朝堂百官便像猛然炸開的蒼蠅窩,嗡嗡聲令人頭大。過去章帝時在白虎觀行通議,最終決定以古學爲尊,使得今時經義受到很大打擊,現在聽到又有這樣的苗頭,自然是不樂意的。

“不必了,中興觀太小,又在城中,不夠方便。”燕北也連忙擺手,雖然照他心中想法若真達成中興通議,將來的史書上必會多載他一筆,不過他卻不希望在中興觀這樣的地方,而是對公卿說道:“既然陛下同意,也不必召天下儒士,如今幽冀學子皆匯於城北太學,便定半月之後,太學講觀吧。到時也請陛下移駕,權當雪融之前出宮散心,到時候由學子抄錄議文傳告天下,也是一樣的。”

這話一出,不單單孔融,很多人都感覺到燕北好像要藉此機會做些什麼的樣子,一時間議論紛紛,不過也都因燕北的威望與太學議事的好奇壓下。

孔融還想問些什麼,卻被燕北笑眯眯地擡手阻住,道:“燕某認爲,不單單要議古今經學,還要議一議天下儒士,學這些經文是爲了什麼。公卿皆知,燕某出身低微,早年若非邴根矩先生,某甚至不知士是什麼。現在人們知道士是什麼,卻不知道士爲了什麼。若單議古今經學,受益者不過今學有所成者……但燕某認爲不應單單如此,在燕某過去,與田間地頭的農夫、原野奔馳的牧人一樣,認爲士便是讀書人,讀書是爲了做官。這次,我們將議論傳書天下,不但讓士人知曉,也讓平民黔首知曉,甚至是士,什麼是禮,什麼是義,諸君也能名傳天下惠及百姓,這難道不好嗎?”

不知怎麼,聽着燕北這大義凜然的話,可孔融看着他那副笑眯眯好似偷了雞的狼,怎麼看怎麼覺得內有隱情。

只是燕北的話,在朝廷得到極高的響應,不過短短十餘日後,公卿儒士便都向城北正在逐漸擴建的太學彙集,講觀更列出七十二張坐榻,供羣儒講經。

當日彙集在太學的儒士更是數有千餘,幾乎整個魏郡、趙郡等地的儒生都聞訊趕來。

孔融也當仁不讓地作爲首講者,看着講觀之下人頭攢動,他的心中有極高的滿足感,對上首的皇帝與燕北拱手說道:“陛下、大司馬,時辰已至,羣儒會聚,這便開始議論吧,只是不知,我們要如何議論呢?”

在講觀周圍,十餘個執筆端坐的青年儒士與史官與皇帝的起居注者已經開始記錄。

“這次議論啊……”

一直端坐在前披熊毛大氅披風的燕北聞言起身,環視衆人,輕聲道:“我說,你們聽着。” 一秒記住,

“哈哈哈!”

巍峨太學講觀之上,羣僚大儒拍案震怒;講觀之下,儒士學子瞪目結舌。只有燕北一個人立在講觀正中,笑得快意,末了笑意收起,他這才拱手向四方躬身拜禮,朗聲道:“非是燕某專斷獨行,論經義之道,講觀諸公勝過燕某百倍。只是這今古經學,傳統之事,有漢以來爭論不休,四百年!”

燕北擡起四根手指,環視講觀大儒,道:“四百年都未能爭論出高低,那麼不妨,聽燕某這不知曉古制的孤陋寡聞之人,與諸公議一議,燕某對待此事的看法?”

燕北說到最後,目光望向端坐上首的鄭玄,不過鄭玄並不在意今古之爭,倒是座次於鄭玄之後的孔融聞言點頭,探手道:“大司馬有何高見?”

原本列坐大儒聽到燕北近乎狂狷之語皆大怒不已,不過聽了他後來的話還算謙卑,此時又有鄭玄的默許與孔融的邀請,這才紛紛作罷。

就連上首的皇帝,都來了興致,帶着寒意的春風吹在面上顯得通紅,不禁裹緊了玄色朝服外的毛皮大氅,兩眼精光地看着燕北。

緋聞逃妻 他對燕北有很大的期待,儘管燕北從來都不是個以經學傳名的人,不過也不難想象,一個帶兵從北到南,從東到西,在皇權旁落時打穿半個天下,近乎以一己之力約束早已分崩離析的國朝再塑朝廷的將軍。雖然未必他比那些大儒明白什麼是經義,但他要比別人更明白什麼是國家。

“燕某有疑,還請諸公解惑。爲何要讀經,做儒?”興許一切來源於無知的破後而立,燕北對他們所爭執的古制、古今經義,嗤之以鼻。說着便帶着譏笑問道:“過去在遼東鄉野,我們說起讀書的士子,羨慕的很,因爲他們將來就能做官,所以燕某也將弟弟送進鄉學讀書。但讀書就爲做官嗎?”

“大司馬,老夫記得,許多年前你便在遼東問過這個問題。”同坐與大儒之位的邴原早年便與燕北相交,比起旁人少了畏懼,道:“讀書是爲了明理,明理則可爲士,與做官無甚關係。”

“根矩先生說的是,先賢著書立說,是爲了讓我們明理,往小了說是修身之道,而往大了說,便是爲了治國。”燕北說到治國十分驕傲,接着道:“燕某一介武夫,修身治國都不行。所以便只說自己知道的,人們回憶古制,自古以來已經有很多了。譬如孔文舉的祖先,孔子便在列國宣揚應當恢復周禮,說當時的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後來呢?有了秦,秦國遠勝六國之力,統一後有了秦朝,到了末年,又是人心不古,六國貴族起兵,項籍驍勇,破關中復古制分封諸侯,他錯了嗎?”

這事,公卿大儒啞口無言,一來是不願去說,二來也不敢去說。反倒是小皇帝聽着津津有味,他覺得燕北是在說如何治國,見他停頓連忙說道:“燕卿接着說,既然項籍恢復古制卻終爲高皇帝所敗,這是天意在漢啊!”

“陛下,天意?”燕北頗有幾分憐憫地望向劉協,沉着臉問道:“董仲穎入朝時,漢家連年祭拜的天神可幫陛下絲毫了?”

張角比這些人都明白,要不然怎麼會有上百萬人喊着蒼天已死呢!

“尊崇古制,尊崇傳統,這是沒錯的。大月氏人尊佛,佛是什麼?羌人敬天,天是誰?鮮卑人祭拜馬鹿天神,馬鹿是什麼東西,你們見過嗎?我們漢人,尊的是祖先,燕某見過自己的父親,諸公也見過自己的先人,我們見過,他們種地養馬,與敵奮戰,所以我們能生下來、活在這,陛下,不是天意在漢,而是高皇帝雄才偉略,纔有了漢。”

“項籍之敗,不在天,而在其非成事之人,爭霸天下尊什麼古制,徒增數年戰爭教吏民丟了性命!古制不全是對的,王莽尊古制,他是對的嗎?項籍尊古制,他是對的嗎?至於尊傳統,諸公可知漢人的傳統是什麼,燕某來告訴爾等,是死!”

“死義!死難!死節! 毒後權傾天下 死士!死國!是憑祖先給我的雙手就能改天換地,天塌了男兒頂着,地陷了男兒填上,就是它大旱三年,老子把地扒了也要引水種田!傳統?”

燕北極其不屑地撇嘴,“燕某要徵匈奴,你們在朝堂講傳統,尊古制,說什麼溫良恭儉讓,董卓引着西涼兵進京,溫良恭儉讓有什麼用?李傕郭汜殺進長安城,溫良恭儉讓在哪,在哪啊!”

“真當燕某是跟你們這些學者大儒、士子儒生議一議古制今學?國家纔剛安定幾天,就忘了兩年前餓的前胸貼肚皮多少忠臣志士死在東遷的路上了?匈奴人在幷州殺了漢家數千軍卒,黃河以南諸侯裂土一個都還沒平定,幽冀關中六百萬生民餓着肚子忍耐飢寒,你們還因爲弄不清古今經學而議論,全是廢物,沒錯,燕某說當今朝堂,全是廢物!”

“真以爲天下大亂都是先帝的錯?你們都是鴻儒,下頭隨便一個儒生都比燕某讀書讀得多,道德經上說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爲天下王。你們知不知道?尊崇古制,古制說主辱臣死,詬病先帝昏庸的都是臣子,尊崇古制你們早死十幾年了!”

“平定天下的事不要你們操心,燕某一力承擔。你們好好想想怎麼治國,讓百姓事農桑,多種幾畝地,也能收上點賦稅把百官公卿的官俸想法子發下去,天下的百姓啊,六百萬人都在後面看着你們呢,他們不是爲活活餓死而生的。北方几十萬武士,不是爲被外族人殺死而生的。你們別整天議論這議論那,什麼清談屁用沒有的東西,好好想想怎麼讓百姓吃飽穿暖,實在看不懂古書寫的什麼意思就別看了,我告訴你什麼是傳統,能在現在治國的纔是有用的傳統!百姓當下過不好日子才人心思古,你們就是以後的傳統!”

“至於現在,誰擋了燕某的路,就是天上的太一神也一刀劈了!”燕北環視各個面色怒愧交加的大儒學者,對着皇帝拱了拱手,這才轉頭哼出一聲,“傳統?能把國治好了,給子孫後人留下傳統纔有用!” 北方的雪,化了。

時值三月,扶餘國世子簡位居奉其父扶余王尉仇臺之命,發大軍自邊境越過雪山南下,突擊高句麗北部。這本應是一場勢如破竹的戰爭,卻因高句麗監國王義先前料得軍機而告破,突襲戰打成了攻堅戰,雙方各將數萬之兵陳於北方遼山下,連月攻伐,不得寸進。

高句麗國趁勢將加蓋王印的求援書發向漢朝,國中對王義此舉不免嘲笑。漢朝的國都東遷後在冀州鄴城,距高句麗國內城無論海陸皆有兩千裏之遙,來往之間哪怕不算漢朝動員兵馬所耗時日,也並非三五個月便能趕到的,國中士儒皆雲,這位監國志大才疏,以爲依靠漢朝就能取得勝利,可觀一國興衰,哪裏是能夠將希翼寄望於鄰國的?

王義到高句麗已有八年,朝野士儒早已將他當作土生土長的高句麗人,至於過去漢朝的身份,誰記得呢?

紇升骨城一戰,漢朝大軍兵鋒威懾國都,國王被廢而割土求和。儘管高句麗人生性好鬥,朝野之間從未自絕反抗之心,漢朝的強大卻也令人除扼腕嘆息之外再無他舉。

總裁的獵物 只是這一次,局勢與他們想象的不大相同。

求援書信自監國所在的丸都山城向西傳出不過三日,西面便有使者來報,漢朝徵發東道城之兵應友邦高句麗求援而發,命高句麗徵發糧草輜重,後續兵員將在翌日開入高句麗國中,北上支援遼山。

這就像奔騰洪水衝開兩塊壩口一般,一時間國中各地的書信雪片般飛向國內城與丸都山城,令人目不暇接之餘,又從心中感到無比的恐懼,那是六年前漢度遼將軍燕北發兵攻高句麗屠紇升骨城的恐懼。

此後三日,漢內附烏桓王蹋頓領馬步軍萬餘自漢東道城渡大梁水,入高句麗境內駐恆江北;五日,漢內附鮮卑大人成律歸領精騎五千自東道城北走遼山;七日,漢內附烏桓峭王蘇僕延領部衆萬餘入高句麗,駐恆江南。

我有無數生命值 第十日,漢遼東太守司馬朗傳信高句麗王,遼東郡集結萬餘精卒於東道城,以備戰局不利;緊跟着第十三日,樂浪太守牽招領兵自溳水越分攀山進駐高句麗南部,向國都國內城進發;第十七日,漢將田豫所率龐大船隊停靠高句麗東南的東沃沮,萬餘幽州水卒北上渡過潺蠢水,進入高句麗東南。

不過半月,於高句麗而言,這場因防備扶餘國而發起的戰役局勢,原本應僅作爲虛無縹緲之援軍的漢朝軍隊,卻彷彿冬日草原上燃起的野火一般,成燎原不可控制之態。

現在除了北方遼山與扶餘國打得如火如荼的三萬軍隊,在高句麗國土之上的漢軍數量,早已遠超其本國兵力。國內城受到禁錮的東川王拔奇心急於目下局勢,於王宮茅舍避開監國耳目召見數名國中大臣,攤開在牆壁上的輿圖中,這些高句麗國中最後終於王室的有識之士才終於發現,此時幅員遼闊而兵精糧足的高句麗,在漢朝面前就像剝開襁褓的嬰孩,雖手握匕首,卻無絲毫還手之力。

“大王,漢將田豫於樂浪太守牽招的軍隊,封鎖住南方交通要道,恆江南之兵若向國都攻來,五日便可兵臨國內城下!而恆江北之兵,則以坐斷國土之勢截斷北征將士的路!更有鮮卑兵馬在北征將士腹背虎視眈眈!大王,此時若再不先發制人,待漢軍向國內城攻來,天下之大,卻再無大王容身之處啊!”

國臣聲淚俱下,彷彿再度看到漢軍屠戮紇升骨城時的慘烈景象,上一次漢軍僅僅向東攻略百里,便使他們永遠失去了紇升骨城。如今漢軍遍佈國中,他們又想要什麼,難道要連丸都山城都割讓給漢朝嗎?

引狼入室!

國內城儒士對狼子野心的王義罵聲滔天,丸都山城也好不到哪裏去,只是前些時候還門庭若市的莫離支府邸卻閉門謝客,自漢朝發來援軍進駐高句麗的書信後,便只見書信出入,再不見莫離支王義。

“王君,大司馬讓種某前來看遼東健兒如何征戰,可不是終日在這閉門謝客熟悉音律的。”種輯仍舊是在鄴都的那副樣子,似乎被燕北一言而決打發三千里並未影響到他的精進,佩劍磨了又磨,一身甲冑接連穿戴十數日卻不見王義有絲毫動作,不禁急道:“這場仗,什麼時候開始?種某已難耐取得征服東夷的心了!”

王義穿着一身常服,停頓下撫琴的手,幽地曲樂戛然而止,轉頭對種輯看了一眼,笑道:“種校尉,王某過去是個粗人,只會跟着兄長舞槍弄棒,兵戈之事略懂,卻從來不是風雅之人。只是一別故土八年,人地兩生風物不同,僅有漢家音律與流傳至此的書簡能找到家鄉的些許氣息。”

說着,王義似有不捨地再度擡手撫過琴絃,緩緩起身。他在高句麗彈了六年琴,最初是世子拔奇在遼東爲質時教他彈琴,學了些漢地的音律。只是那個時候,來自漢家的小鐵匠從未想到,有朝一日他會生疏了打鐵、放下鐵錘撫弄琴絃……他更不會想到,當年曾參與黃巾的小鐵匠,會一步登天成爲高句麗監國!

“來人,更衣,取紙筆。”

一身素衣的王義站起身,展開雙臂並不理會興奮的種輯。自有僕從上前將一套從未見過漢人裝束的玄色大氅穿在他的身上,領間覆熊毛保暖,腰間的玉環旁以青色綬帶懸一方小印。種輯對他在這種時候穿起漢朝官服十分不解,剛要發問,卻見王義神色鄭重地取過冠帶端正地戴在頭上,不禁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副進賢冠配長耳介幘的頭飾,中間飾有三樑,種輯過去官至九卿的父親所佩戴的便是這種進賢冠。

穿戴好裝束,王義一把推翻案上漢琴,鋪上紙筆疾書,字跡潦草,頭也不擡地道:“王某於異邦八年春夏,今日功成,世間當不復再有高句麗!”

種輯聞言面上更爲欣喜,道:“好教種某瞧見,莫離支是如何用兵!”

“用兵?種校尉,此戰始於八年之前,今日,勝負已分。”

王義說着,擡手將墨跡未乾的一紙張塞入種輯懷中,墨跡都沾到他的胸甲上,他似乎能感覺到王義因激動而顫抖的手指。展開紙張垂目看去,竟見上書以驪州牧的口吻徵他爲驪州別駕,不禁快步趕上王義問道:“驪,驪州是何處?”

“在你腳下。這便是驪州治所,丸都山城。”王義翻身跨上武士牽來的神駿大馬,一手按劍一手持繮,踏步走出府邸,城中街道舉目望去盡是衣甲鮮明的高句麗武士嚴陣以待,他沒有拔劍,只是緩緩頷首,道:“出征,發兵國內!” 轉眼時日便已經接近四月。

七日前,漢軍大舉入境高句麗的消息從南方傳入扶餘國都木柵城,按理說國中君臣皆應憂懼,不過其大王尉仇臺卻並不這麼認爲。尉仇臺讀過不少漢書,知曉漢人有假道滅虢這一說法,在他看來,漢朝那位把持朝政的大司馬與高句麗有故仇,而與扶余無新恨。

“這未必是漢朝真要爲高句麗討伐我扶余,先派人向漢朝傳書吧,不必興起戰爭,我們願意與漢朝議和。”

尉仇臺是這麼說的,也是這麼做的,可國書根本沒發進漢地。方纔抵達玄菟郡邊沿接壤國境,翻過山脈的扶餘國使臣望着山下扯地連天的漢軍營寨,屁滾尿流地逃回木柵城,告知大王尉仇臺這一消息。

不過邊境的信騎比他更快,就在尉仇臺發出議和國書的次日,使者方纔啓程,漢朝玄菟太守田疇已經派人將國書送至木柵城——漢應高句麗之邀,向扶余宣戰!

扶余大王尉仇臺在聽到宣戰的當時便急火攻心昏了過去,王宮大亂。

歷來所有的宮廷看上去密不透風,實際都是四處窟窿,流言像長了翅膀般飛出王宮,在木柵城四處遊走。甚至有流言說,他們的大王被漢朝宣戰驚駭而死,國都的大臣不過是祕不發喪……短短三日,木柵城中居民四散而逃近兩千餘戶,急得病榻之上的尉仇臺連發數道王命,令木柵城城門緊閉。

緊跟着,便是調集兵馬。

哪怕兒子領兵在南與高句麗交戰,扶餘國中仍舊有強徵數萬兵馬的能力。躺在榻上的尉仇臺一遍又一遍地叮囑各部大加,“邊防軍尚能抵禦旬月,募出兵馬,西守南攻,派人與鮮卑彌加求援!”

尉仇臺可不敢像那些愚蠢的朝臣一般,將國運寄託在漢朝僅做討伐上。漢朝在開戰之前便在兩國邊境陳兵數萬,如此處心積慮絕非是爲了一城一地,再遲疑下去,是要亡國的!

暗覺青綾溼 噩耗比各地調集的兵馬來得快,玄菟郡七千郡國兵在田疇的率領下呼嘯而出衝突邊境,兩個晝夜連拔四寨十二哨,直逼扶餘國邊境將軍馬加大人的主力。在田疇身後,幽州偏將張遼率部下五千於遼東換乘駿馬的騎兵飛速穿過封鎖,借馬軍神速截斷各處交通要道,接連破襲數支扶餘國籌備大戰的押糧民夫隊伍。

扶餘國邊防馬加大軍士氣大降,六千軍卒且戰且退,三日接連數戰,退至五十里外四平山,紮下營寨固守拒戰。

若是秋冬之季尚可放火燒山,但眼下正直春日,草木正盛,而山中地形蜿蜒詭異,誠然易守難攻,田疇部下又都是在玄菟徵募來的新卒,雖操練戰陣已有數年,卻不精野戰浪戰,因此只能放兵扼守四平山下幾條要道佈置鹿砦蒺藜,使圍困之策。

漢兵入扶余,雖說是兵貴神速,但目下情況卻也只能圍困做下長久作戰的準備,田疇心裏也不舒服。眼下他與張遼合兵雖有近兩萬之衆,但若不能快速攻進扶余腹地,截斷遼山處扶餘國南下主力糧道,便無法從高句麗得到援軍……若是那樣,以他二人之力敵扶余舉國,雖不能說是蚍蜉撼樹螳臂當車,卻也太過想當然了。

自東面斷絕扶餘國向南糧道的張遼知曉此事後同樣大急,領八百騎飛奔而還卻同樣束手無策。

子夜,四平山下軍帳外。

張遼眼睜睜看了蜿蜒的山道與高聳入雲的山頂良久,自顧自地咬緊牙關。

這是他在燕仲卿帳下第一次出征,敗在這座山下?

張遼已經知道問題出在哪裏了,他拿着在漢朝的戰場經驗,心下料定這支軍隊在發現不是他們對手之後便會向周圍城池潰逃,那個時候張遼再率領騎兵截斷其後路不斷蠶食,只需幾個時辰,便能將這支兵馬打殘。

可惜,他忘了扶餘國奴隸制大行其道,全軍盡是扶余馬加的私產,一聲令下,他們並非去尋找最近的城池庇護,而是逃到四平山上固守,以待援軍。

“再等下去,扶余援軍趕到,便是惡戰。”張遼束緊衣甲,按刀行至田疇帳中,八百部下皆立於營外,“張某欲上山。”

田疇面色難堪,急勸道:“山險道急,如何能上?”

“一與一。”馬臉如彎月的張遼沉着面色,道:“勇者得前。”

他出身幷州,祖上聶壹距離討定匈奴的大功相去不遠,馬邑之謀三十萬漢軍未能伏擊匈奴,張遼把這一切歸功於當時兵將的膽略不足。他曾追隨呂布,熟悉鳩虎的衝突之勇;亦知曉高順八百陷陳士的勇氣。故而,他的戰法便是勇者得前。

他們相信狹路相逢只有勇者才能得到勝利,這與幽冀軍中自高覽的守成、麴義的戰技,格格不入。

三更半夜,八百冀州兵分散而行,攀四平山穿越山道。張遼不爲強攻,只爲趁夜混入四平山大營……只不過,這要比強攻山寨難得多。

離弦之箭飛襲林間,輕微的聲響過後,巡行扶余應聲而倒,正待數名軍卒不知所措時,林中大片崩弦之音,數十支羽箭眨眼便將他們射穿死透。片刻後,悉悉索索之間張遼領一隊前鋒之士自林間快行而走,直奔山頂。

在他們身後,數百漢軍攀援而上。

山腳下,田疇將部下六千餘軍士星夜叫起,集結營外,圍困山下各處山道……他也不知這樣相信張遼是對是錯,但總歸張遼已領兵上山創造戰機,他也只能在山下做好接應或是準備強攻。

指望八百人攻破營寨自是癡人說夢,即便張遼再是勇猛,勇者也僅僅是能夠得前罷了,卻未能得勝。幽州軍的勝利,從來只聞以多敵少而勝,未聞以少敵多的勝。

不過命運在大多時候總會眷顧勇者,張遼一路披荊斬棘領兵襲至山寨外側時,寨中傳來紛亂的叫喊聲與些許火光,使他驟然面露喜色,這是千載難逢的大好時機。

扶余人,營嘯!

“衝破營寨,四處放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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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度直接搜索:"易看小說"看免費小說,沒毛病! 營嘯,是連天神都無法阻止的可怕現象。起因可能只是一個無名小卒因恐慌與噩夢無故在深夜發出類似野獸般嘶吼的叫喊,隨即引發全軍嘶吼、廝殺乃至互相咬噬。這一情況最早的記錄是東漢與西羌的戰爭中,而後不斷髮生,輕則如宋朝時數萬人集體潰敗、重則袍澤相互撕咬廝殺更是數不勝數,直至近代還會出現一個小卒營嘯而葬送數萬大軍的情況。

與營嘯相同的還有獄嘯,犯人無故在深夜嘶吼,連獄卒都以爲是冒犯了獄神不敢阻止,獄嘯過後犯人大多死傷。

而之所以被稱爲異象,是因營嘯或獄嘯後,人們往往不記得當時發生的事情,在根本上不同於以叛變爲目的的譁變。

這種異象不同於混入敵軍後的廝殺,後世人們通常將這一異象歸爲心理上外部壓力使軍卒精神崩潰,從而無意識地夢遊乃至集體夢遊,相互廝殺,葬送軍隊。

大戰之前,誰也不知曉自己能否活着回家,巨大的壓力與軍營死亡般的壓抑使他們無處釋放,最終導致瘋狂!

所以通常有經驗的將官會在發生這種情況而又尚在可控階段,會將哭泣與叫喊的士卒當即下令殺死,從而在懸崖邊上制止營嘯。

只是張遼很清楚,三壘之隔的扶余大營裏士卒混亂愈演愈烈,顯然不是營嘯初期。敵軍將官沒有制止營嘯的能力,現在正是他的機會!

其實張遼也未曾見過營嘯,只在家傳的兵書典籍與幷州參與過西征羌人的老卒口中聽說過營嘯的故事。可就算他真見過營嘯,又能如何,目下敵軍已亂,莫說他有八百壯士,哪怕僅有百人,也要衝突入營廝殺一番。

說不準還能僥倖斬得賊首,收穫全功!

“殺進去!”

臨至營門,張遼劈殺瘋狂衝來的扶余軍哨卒,手持長戟腰攜環刀領兵衝突而入如若無物的營門,但接下來撞入大營時,饒是他身經數十場大仗,卻也頓住腳步。

營寨裏彷彿人間煉獄,處處是穿着扶余兵服的軍卒廝殺在一起,有人操持長兵,有人短兵相互劈砍,甚至有……抱在一起啃咬者。

不分敵我,不辨忠奸,除我皆敵!

在這些廝殺的軍卒裏,他們的叫喊不似人聲……在幷州時張遼時常遊獵,這些扶余人發出的叫便像遇到野狼時的獵狗,伏低了身子用喉嚨發出震懾狼羣的悶吼。

七八個軍卒趴在地上,當着張遼等衝進營寨的漢軍面前將躺倒在地的袍澤襲殺,隨後撕扯間甚至有斷臂飛出,激起血雨濺在張遼面上,饒是張遼勇力作風兇猛,也片刻失神同他身後的漢軍般持戟結陣,本能擔心這些扶余軍卒會衝向他們。但這些陷入瘋狂的扶余人在殺死那名軍卒後,轉而相互廝殺,彷彿沒看到他們一般。

廝殺,整座大營彷彿在鬼神的控制下瘋狂廝殺,詭異而殘忍的畫面令人心生恐懼。

“將軍,將。”張遼身旁自幷州起便追隨他的副將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滿面慌張地問道:“我們出去吧,讓他們在這殺……”

“嗯?”

張遼轉頭望了副將一眼,見部下軍卒各個抖如糠篩心中不喜,當即也不說話,持戟擎刀衝突而上,劈翻幾名軍卒高聲狂嘯,道:“爲國效力,只死而已,結陣衝鋒,違者斬首!”

話音一落,擎刀而返,副將連忙傳令結陣,軍卒以火把四處投向扶余營帳,結陣衝殺那些陷入瘋狂的扶余軍卒。

若是平時,黑燈瞎火八百漢軍要想衝破駐守數千人的營寨也絕非易事,但此時卻大爲不同。不少軍卒已經陷入瘋狂,扶余馬加也不知去向,號令無法統一,故而張遼部各自結陣的軍卒對上這些陷入瘋狂的扶余兵可謂勢如破竹。

“救我,救我啊!”

張遼的敵人,只剩下那些只知廝殺的扶余兵,有些難得殘存理智的見到漢軍結陣紛紛丟下兵器自躲藏的營帳中鑽出,嘰裏咕嚕地喊着漢人聽不懂的扶余話,等漢軍逼近終於意識到漢人聽不懂他們在喊什麼,連忙丟下兵器手舞足蹈地跪地求饒……比起這些知道結陣的漢軍,他們那些只知道廝殺的袍澤看上去可要友善多了!

夜裏突然營嘯,四下混亂讓這些扶余兵都嚇壞了。在開戰之前,最要緊的事是勝利與失敗,可在現在?跪在地上被嚇破膽的瘦小扶余兵滿腦子都是如何從這場混亂裏活下來!

至於漢和扶余的戰爭……去他孃的,亡國也比被袍澤撕碎了強!

張遼不管這些人,軍中幾個會說扶余話的幽州兵前去逼問這些投降的扶余兵馬加在哪,卻得到消息馬加早在混亂之初便領小股軍士從山後跑了。

張遼瞭然,若非馬加跑了,營嘯也很難發展到如今這種狀態。

只是此時追擊馬加已不可能,四下裏混亂的軍卒早已阻塞前驅的路,留給張遼的只有結陣廝殺。

這場混亂一直持續到一個時辰後的天明,田豫的兵馬在山下擊敗馬加逃脫的親兵,將其俘虜。隨後引兵山上,營嘯也差不多散去,混亂者多爲張遼所殺,餘者散去或爲俘虜,一戰之後清點部下,張遼部僅餘四百之衆。

但這場仗,他們順着扶余營嘯的風,大獲全勝。

“此戰收穫頗豐,只是今後扶餘國援軍也正在路上,是守山野與之堂堂對陣,還是率軍突襲。”田疇在這場仗中負責最輕鬆的方面,自認佔了很大便宜,便試着徵求張遼的意見,問道:“張將軍以爲如何?”

“不能對陣,單憑我等之力,僥倖勝得一場容易,如何敵國?”張遼搖頭,他剛擦拭乾淨衣甲上的血跡污垢,將麻巾搭在桶邊道:“請田府君北走,以大軍繞襲其北方各地鄉里,吸引大軍。張某引馬軍斷絕其南方兵馬糧道,放高句麗兵與我朝援軍入扶余,府君以爲如何?”

田疇思慮片刻,也心知他部下兵馬難以東西分襲,當下抱拳應道:“便如張將軍之言,田某引軍北掃,以助將軍聲勢!” 北疆國境戰雲密佈,鄴都卻歌舞昇平。雖然朝中百官與儒士在太學被燕北極其無禮地斥責一頓,卻罕見地並未引起士人反彈,不少人卻有些敬重燕北。

士人作爲天下最精英的階層,擁有數不盡的有識之士,他們能夠理解燕北憤怒的源頭,更知曉被燕北斥責的原因。

清議,清談。

孝桓皇帝時期,太學已發展極爲龐大,有三萬學子不說,鄉野也同樣有巨大數目的儒士。但黨錮之禍後他們送上進無門,便與官僚士大夫相結,在朝野形成一個龐大的官僚士大夫反宦官專權的社會政治力量,這是清議。

本意爲抨擊執政,激濁揚清,儘管在這一過程中也的確有徒號虛名者,但泥沙俱下無可避免,總歸來說對朝廷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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