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茹只好起身,彎腰洗了兩把,玫瑰汁子也不用了,只拿過皂子又洗了兩把便要手巾。

忍冬和半夏將這一套做得行雲流水,戳沙與平金完全插不上手,便覺得有些羞愧,趕緊拿了青鹽給李素茹擦牙。

這邊在案几上擺了飯,李素凝道:「最近又不愛吃酥酪了?」

「那東西涼,平金總也不許我多吃。」素茹說到這有些委屈。

李素凝聽了這話,心中暗自思忖道:「倒是自己小看了平金,原本見她總不說話,卻不想是貼心的人。」

用過早膳,二人便坐著一架紅頂馬車浩浩蕩蕩的出了府。

不一會就到了地方。

宅子還沒有牌匾,卻在不錯的地段,李素茹剛準備起身下車,就被叫住:「六妹妹再坐一會子,別急。」

這時忍冬掀開了帘子遞給素茹一套素領藍襟的圓領袍子,眨著大大的杏眼說:「這是太太從前的衣裳,昨夜連夜改的,六娘子可記得賞我和彩環。」

素茹打開袍子卻發現是男子常穿的樣式,有些疑惑,還未開口,便見到李素凝解開外罩的銀紅色襟襖,裡面穿的毅然是一件大紅箭袖。

「車進了二門再隨我下來,換好衣服叫忍冬進來幫你挽頭。」李素凝道。

素茹只疑惑問:「不是去看大姐姐的南安府?」說著小手攀上箭袖,眼中流出羨艷之色。

只見那李素凝,丹唇微啟,上下一碰,吐出二字:「辯館。」 李素凝掀開帘子,忽然感覺一種極熟悉的感覺向上湧來。

穿著這件藍緞袍子的素茹實在太像多年前的自己,只是缺了一份傲氣。

馬車進了二門,李素凝便起身要下車,素茹忙跟在身後。下了馬車,車夫依舊趕著車向內行去。

不過一會兒,二人便從後門繞出了府,進了一條小衚衕,素茹恍然大悟道:「何家的當鋪在街那頭。」

「貧嘴。」嘴上雖這樣說李素凝卻有些心疼。

辯館在城南,是個吉地,因天下學派諸多,辯館不設案幾,不拜明神,諸國共管。

辯館建築高雄,顯得有些肅穆,門口停滿了馬車。

入門處有一座台,來人只要登記領牌不論身份地位都可以進入辯館一層。

辯館內設有幾十個隔間小屋內置有紙屏,二人將對牌掛置在紙屏兩邊就可辯說,若是覺得對方辯過了自己就可以將紙屏打開,把對牌交給對方,而勝者拿著兩塊對牌才可復上二樓。

此舉也是防些豎子,來辯館中糾纏。

辯館辯說都是匿名制,很少有人能名聲斐然,本朝天下只出過十餘人,李素凝便是其一。

二人走入辯館,便有小使來問姓名,李素凝只答道:「蘇寧,平寧之寧。」

「這位小公子呢?」小使提筆問道。

「蘇….蘇」李素茹一時有些結巴窘迫的看了看姐姐。

如果我只想愛你 李素凝見狀忙接道:「扶安,蘇扶安。」

小使做好登記,將兩隻對牌遞出,看到二人走遠,趕忙叫來一小斯:「快去叫館學來,今日來了一婦人,頗為眼熟恐會出事。」

李素凝走進館內徑直走到一紙屏前坐下,將對牌掛在右側,對屏風那頭道:「不知今日有何辯題?」

「心生凈土,魔由心生,滅與不滅都在何處?」屏風后的人問。

李素凝皺了皺眉頭答道:「仍在心中。」

「膚淺之言,不必辯了,你走罷。」屏風后的人搖了搖頭。

李素凝我卻輕笑兩聲:「夫子今日在這兒已經坐了許久吧?為何不繼續問下去?」

紙屏后道人笑道:「你只說任在心中,卻不解釋,可見是不知了。」

「既如此,夫子便聽聽何解可好?」李素茹來了興趣。

「何解?」屏風后的人似有些無奈只好問道。

「佛家說,一切想法都是自性做空,其根本便是無本,無本則無心,先生所煩惱的事,由心而生,隨性而滅,何不出了這辯館,少想些,多做些?」

「姑娘信佛?」

「都信,無派,只是覺得話有道理。」

「即如此還來辯館幹什麼?」屏風后的人有些嗤笑。

李素凝答道:「帶家弟見些市面罷了。」

「罷了,今日便便宜你們了,將對牌拿了去吧。」紙屏后的人整理衣袖便起身要走。

李素凝沉聲道:「多謝先生了。」

而此時,隔間外卻熙熙嗦嗦的傳來兩個孩子的聲音。

「裡面的人是你爺爺嗎?」

「是我師傅….」另一個聲音無奈的答道。

腹黑老公,別越界! 「你可真好看,你的臉白白的有些像大姐姐案子上放的玉盤。」

「男子漢大丈夫如何把好看掛在嘴邊?」男孩有些正經的說道。

「我看起來很像男孩子嗎?只不過穿了男孩子的袍子罷了。」李素茹皮膚很好,有些盈盈的透亮,說起話來眨著的眼睛里也閃著光。

男孩子看的有些呆了,只不說話。

素茹又問:「你是從哪兒里來的?」

男孩子飛紅了臉有些狹促的移開眼睛,道:「北邊的昆崙山。」

「你去過瑤圃嗎?」

「沒有」男孩子搖頭。

「那你見過玉英嗎?」

「也沒有,不過我可以回去找找。」

聞言,女孩子暗淡的目光突然放光,問道:「你找到之後可以告訴我嗎?」

「可以,當然…..」男孩覺得自己越來越緊張了。

「可你怎樣找到我呢?」說著,素茹從衣服里費力的掏出一隻柳條編的鐲子,遞給男孩,「這是我以前做的…別看是柳條,可費勁了。」女孩似有些不舍,男孩子也半推半就的接下了,「你···可以叫我…扶安….蘇扶安。」

「我叫臨雲,和師傅住在昆崙山上,我想我能找到玉英帶給你的。」男孩一臉驕傲,揚了揚頭顱,道「我在《藥王集》里見過,玉英粉可以入葯。」

隔間內,李素凝目光一沉,對著紙屏一拜道:「原來是藥王失禮了。」

「姑娘見識不俗,只是似因生育傷了身子,有呼無吸,有些話即說給了老身聽,便勸勸自己也是好的。」說著便要從隔間的側門出去,臨走時只喊了一句:「懷霜隨為師走吧。」

李素凝遂出了隔間。

看到李素茹站在門口,黑著臉問道:「你那不長心的毛病多早晚改的了?什麼物什便這樣容易送了旁的男孩子?」

「一隻柳條鐲子罷了···萬一他真的找到玉英吶?」素茹上前挽起大娘子的手臂。

姐妹倆正伴著嘴,就有小使來叫,說有人聽了李素凝的答辯很是好奇,破例叫兩位上樓。 李素凝目光一閃,有些猶豫不定。

來人有問題。

三人遂行至二樓,可小使卻帶著二人向另一個方向走去。

李素凝的嘴角不可知的提了提,對那小使說:「還望小使帶著家弟在二樓轉轉。」

說罷便扔下二人,向另一邊的大廳走去。

天下辯館不止是各派弟子辯學的地點,也是地方最權威的學館,而這掌管者稱做館學。

館學掌教學和辯館的日常事務,學識極高,知各派學說,亦是各學派的平衡點。

走進大廳,復而拐向左邊最大的段間,打開門,有一著青色直綴的男子俯在一長案前。

男子色如春絮,鬢若刀裁,眉如墨畫,似一塵不染,溫潤如玉。

李素凝目光閃爍,喃喃道:「果然是你。」

這人正是安慶最年輕的館學,安慶流芳坊家的劉瑾。

劉瑾似乎在寫著什麼,聞言才慢慢抬起頭,道:「素凝?竟真的是你?」

「你如何知道是我來了?」李素凝也不等推讓,便坐在了楠木交椅上。

劉瑾聞言,卻又不說話,只由著李素凝在屋中亂轉。過了半晌才答道:「慶安辯館許久沒有女子來過了,何況還是個婦人。」

屋子用以折屏隔間,隔間不大卻布置有序,鄰窗有一琴案,案上置一張靈機式桐木琴,琴案右側又置一酒案,下放兩張竹筵。

「我何時看起來像個婦人了?」說著李素有些暗淡,「不過才三四年的光景,我竟也成了婦人。」

劉瑾忙放下手中的筆,道:「只是看著有些不同,比以前高挑了些,觀之可親。」

聽到男子這樣說,李素凝有些藏不住的笑意,只戲問道:「子瑜兄這般風度,竟到這年歲竟也未娶親嗎?」

男子卻也不答,只問:「南安懿也來了?」

」過幾日就到」李素凝停下腳步。

「你····過得還好吧?」

李素凝哈哈笑道:「如何弄得像痴男怨女那般?子瑜做了這般年輕的館學竟還是和以前一樣。」

「是啊···風流倜儻。」男子一拂袖,竟打翻了墨汁,一時手忙腳亂的收拾了起來。

李素凝「噗嗤」一聲笑出來,也不上前幫忙,只看著。

劉瑾有些惱,斜著眼看李素凝:「你剛才辯走了我中意許久的小弟子。」

「藥王的小弟子?」李素凝來了興趣,「你何時會行醫了?」

劉瑾搖搖衣袖,「非也。」繼而沉聲道:「那孩子有留蘭令,可惜只有一塊,卻也實在不可多得。」

「留蘭令!」李素凝一驚,幾乎從地上彈起來。「你是說那塊可號令天下留蘭閣的留蘭令?可那東西自黔耿營變之後便失了許久,你又如何認得?」

天下留蘭閣,曾是這片土地「睥睨一方」的民間組織,商鋪遍布各國,並不斷在各國周旋,成為一個奇妙的支點,可風頭太大,終會被各國權利中心盯上。

七十年前,各國聯袂竟將留蘭閣勢力打散,兩位閣主也不知所蹤,雖說這留蘭閣早已不成氣候,可其情報網還留在個大陸,這個中影響也是不能忽略的。

劉瑾悶悶的答道:「我自然不認得,害得我在辯館書閣里找了四五天才找到紀時冊。」

「另一塊兒呢?你也見到了?」

「自然不,那老頭已經在辯館呆了一月有餘了,起初他是不願讓那孩子留在辯館的,後來不知怎麼,竟開價要我家的千紅。」說道這兒,劉瑾有些憤然,一把拍在桌子上。

李素凝托起了腮幫問道:「你沒答應?」

「那是自然,可那老頭卻不走仍日日來。」劉瑾答道。

李素凝聞言,忽而沉道:「傳說兩塊留蘭令合二為一才可號令天下留蘭閣,有一塊又有什麼用?」

「除非···除非,是在找另一塊。」二人突然目光一炬,齊聲說道。

「莫非另一塊留蘭令在慶安城?」

「另一塊留蘭令我也未曾見過····想來兩塊是差不多的。」劉瑾覺得有些頭疼。

「人你留不住,別費心神了。」李素凝斷言。

李瑾瞪圓了眼睛,問道:「為何?若給了他千紅呢?」

後宮之灼心蜜寵 「即便留住了,那留蘭令也不是你的。」李素凝勾了勾嘴角

「師徒之情都不行嗎?」說著劉瑾又拂起袖「更何況···師傅如此風流倜儻。」

「不行·····」

這時門外有一小廝小心翼翼的說道:「館學,那名叫扶安的小公子與人吵起來了。」

二人相視一笑,只好向外走去。 大廳中的角落裡圍了許多人,辯館二層議論紛紛。

「你這小兒怎可信口胡說?」一中年男子氣的聲音發抖。

二人早已挪到了紙屏外,面對面說著。

穿著藍緞袍子的「男孩子」也不害怕,仰著頭道:「南安王世子真的會調到慶安。」

「一派胡言,南蠻犯我邊境數年,此時大局未定,怎會將南安王世子調來這不相干的慶安?」中年男子一邊說一邊扶著胸口,似在懊惱自己與小孩子說了許多這不相干話,「罷了罷了,與你這乳臭未乾的小子又有什麼說的。」

中年男子說罷便要離開。

「男孩子」似有不甘,只朝著中年男子喊道:「你可知今年剛入秋南邊的首領便派了人去重京?此時雖大局未定,可南安王攜眷鎮守邊境多年,軍權已有私屬之勢,新帝多疑,只把世子調來安慶岳丈的地界,是以警告也是安慰。這安慶持節唯獨不掌軍權,可偏偏老南安王愚忠,縱是看出了新皇的意思,卻也將兒子送了來·····」

辯館二層人聲鼎沸,一個十多歲的小兒竟劍指當朝。

中年人停下腳步,轉過身,有些驚訝問道:「即知老王爺向來忠心,就不怕此舉寒了人心?」

「可世子調來了安慶不是嗎?安慶持節乃是清安王次子,清安王長子孱弱,尚無宗子。」男孩子說著竟帶了些笑意在話中。

中年男子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問道:「你叫什麼?是哪兒家的孩子?」

「扶安·····」

話還沒說完,劉瑾和李素凝就及時趕到了,見到此景,李素凝大覺不妙,便趕忙上前打斷。

「家弟愚昧,不過隨我和父親住在城外的梵音山上,小兒之言,還請先生別掛在心上。」

看中年男子還欲問些什麼,劉瑾忙上前搭話道:「這位夫子,辯館中不問姓名,不分派別還請夫子莫壞了天下辯館的規矩。」說著一邊給李素凝打手勢,叫她帶著李素茹去廳內。

男子看到是館學出言,便不好再問,只得作罷。

可廳內仍議論紛紛。

「誰家的孩子,小小年紀就有如此見識?」

「莫不是天下百曉堂?」

「竟在辯館中劍指當朝,膽氣不俗。」諸如此類。

劉瑾正了正色,高聲道:「諸位何須在意稚子之言?」說著揮手叫人拿來一塊牌子,上面寫道「有緣則生,緣盡則散」

「不如來辯一辯今日之題?」

眾人看到有新辯題,也對剛才的事失了興趣,便散開了。

這邊,李素凝有些失態的揪住妹妹的耳朵,氣急敗壞的說道:「多早晚能改了毛病?這些話是你能說的嗎?」

「姐姐不是常說真我嗎? 回到宋朝之帝國崛起 姐姐不是常說不喜歡以前我悶悶的性子嗎?這會兒倒罵起我來了。「素茹有些悶悶不樂,只撅著小嘴。

「你·····」李素凝是真的有些氣著了。

「素凝,不必與小孩子置氣,況且這小妹妹說得也有幾分道理。」這時,劉瑾打開段間的門,對素茹說。

一邊說,還不忘向李素茹挑挑眉毛。

李素凝聞言,頹然倒向交椅:「子瑜,你就不要湊這熱鬧了。」

「這位夫子看著面善,「素茹看向劉瑾,便覺得這男子氣質絕佳,眉目間似笑似瞠,剎時就來了興趣,像模像樣的朝著劉瑾一拜,「可是給我大姐姐遞過花箋?」

「那是自然。」劉瑾竟也像模像樣的答了起來,「還題了些詩句在上頭。」

「不知題了什麼?」素茹竟與劉瑾一唱一和起來,「夫子如此相貌竟也未留住姐姐芳心,可惜呀··可惜··」

「呸」李素凝啐道,「你們二人少拿我當消遣。」

聞言兩人卻一齊笑了起來,前仰後合,不得消停。

李素凝只看了一眼桌邊的沙漏,才發現已過了未時,二人卻還未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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