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自個兒多年來熬資格打拼,如今年近六旬卻不得一省都司正印,管東周就生出了一拼到底的決意,畢竟,身爲武官總有幾分天不怕地不怕的勁頭。可錦衣衛三個字一出,他卻猶如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

鎮遠侯顧興祖在他面前自然是口口聲聲說叛黎內亂迫在眉睫云云,可他雖是粗人卻不是蠢人,在廣東呆的時間比李龍還長,當然知道這事情懸得很。只是,因爲顧興祖許諾的實在太美好,又說好功成之後保舉他升任都帥。張家固然勢大,可顧興祖說只是要讓張越碰個大釘子,和張謙一塊調任他方,到時候他們倆平白得軍功,只要他能留在廣東,顧興祖能留在貴州,那麼朝中如何關他們何事?可這要是錦衣衛插手,便是得在御前打擂臺的!怪不得李龍能知道那些事情,分明錦衣衛是早就插手了!

策馬在李龍身邊停了,見四五個親兵已經將管東周圍得嚴嚴實實,張越這才扭頭看向了徐家。透過那高高的圍牆,猶能看見明晃晃的火炬光芒,裏頭傳來了不絕於耳的喝罵哭鬧呼喊,偶爾也有人從門內跑出來,卻被早就攔在外頭的人用刀背趕了進去。

鎮遠侯顧興祖遠道而來到底不熟悉廣東的情況,這徐家便猶如他的耳目。而在錦衣衛的監視下,徐家的一舉一動盡入眼底,如今收網正是爲了能夠人贓俱獲。他當初抓了徐正平,動了徐家,並不完全是網開一面,也是希望公審能把罪名坐實了,卻沒想到演變成一場巨大的鬧劇。事到如今,只要內中的錦衣衛眼線能順利拿到一應往來的書信和生意上的賬目,那他就拿定了勝負的第一個關鍵。

“張大人,瓊州府那邊,你真的有把握?”

李龍湊近了一些,見張越並沒有回答,不禁有些急了:“你是布政使,自然是離不開廣州,但張公公卻可以去!他可是宮裏的人,縱使鎮遠侯有再大的膽子,也不能把事情做絕了。其他的人,誰能有應付當朝侯爵的膽子?”

“張公公今年已經年過六旬了,廣州距離瓊州府一千七百五十里,還需要渡海,你讓他怎麼趕過去?這事情不用再想了,瓊州府那邊應當能安然過關。”

反問了李龍一句,張越就注意到了一個順利走出大門的身影。只見那個人三步並兩步地衝上前來,躬身雙手遞上了一個厚厚的綢布包袱。

“張大人,卑職幸不辱命!”(!) 瓊州府轄三州十三縣,各州縣都修建了城池,除定安縣之外,其餘各縣鄰近大海,算得上是名副其實的濱海之地。明初各州縣官全都用漢人不用土官,於是有不少黎族峒首不願意出籍歸附,乃至於反叛的一撥又一撥,於是海南駐軍足有兩三萬人。到了永樂初用招撫的土舍制,這塊地方漸漸方纔安定了下來,如今各黎都黎圖的範圍何止比從前大了一倍。

澄邁縣在瓊州府西,相距不過百多裏,集是西漢時海南三大名邑玳瑁、紫貝、筐中之一。隋大業三年。因西有澄江,東有邁山之故,澄邁縣因此得名,八百餘年沿用至今。由於北接瓊州海峽,這裏和瓊山縣一樣建有一座規制不小的港口,專供行商往來。本地特產的土布土產糧食等經由船隻運往廣州等地,換來鐵器陶器鹽巴這些日用品。

所以,雖不是府治所在,但澄邁仍是瓊州大縣,其中熟黎最多。整個瓊州府被編入黎都黎圖的熟黎凡二十八都七十五圖一百五十五峒,而僅僅澄邁縣就有六都六十圖一百三十七峒,黎人幾乎佔了通縣人口的一半,除卻生黎最多的崖州,算是所有縣裏頭黎人最多的。

正因爲如此,澄邁縣正中央的老街上,四處可見黑布纏頭,身穿無領開胸短袖對襟衫,膚色棕黑的黎族男女。頭一次來到這裏的曹吉祥用手帕使勁擦了一把油光光的額頭。掃了一眼旁邊經過的一個穿着繡花直領對襟衫的漂亮黎族少女,但下一刻就收回了目光。

“都十月天了,這地方居然還是熱!”

他這次到瓊州,張謙給他派了四個護衛,錦衣衛也派了兩個精幹的軍士,總共加上他就只有七個人。大船到港口時。那個綽號響尾蛇的瘦高個錦衣衛先走了一步,等衆人才一出碼頭,他就帶了一個嚮導過來。有了這嚮導,一行人花費了半天的功夫,騎馬在整個縣城裏頭轉了一大圈,末了卻沒有尋去縣衙,而是按照張越之前的吩咐,到了城內一家客棧落腳。

此時並不是客商往來的旺季。客棧中一多半的房子都空着,因此談話時倒不虞有人打擾。曹吉祥獎了張越讓自個帶來的信,又聽對方解說了一番縣內的情形,他的臉上便露出了幾分凝重:“你是說,那些個。傢伙約了六大黎都的峒首在城外慈善寺會合?”

張布到這裏已經有小半個,月,因爲張越明面上交付給他的任務是受英國公之命,給丘家捎帶些東西。因此他便順帶通過丘家打探到了諸多消息,剛剛一五一十都說了出來。見曹吉祥彷彿還有些不相信,他就解釋道:“那十多個人一到就住在縣衙,打的是都指揮使司的名義,我派人打探過,消息決計無誤。”

聽張布再次確認了消息可靠,曹吉羣忍不住舔了舔乾燥的嘴脣。他在宮中年限雖不長,年紀也不大,可跟的都是大人物,自然而然沾染了睚眥必報的習慣。先頭在顧興祖那兒受了折辱,他就憋了一肚子氣,只是時候未到,也沒辦法報復。之前自告奮勇接下了這份營生。他便是當初街頭混混那種賭性發作,想要大大地搏一回。若是成功了,日後有這份功勞託底,他便可前途無量;若是失敗,不過是送了一條命而已,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走之前張謙已經提點了他顧興祖派人來瓊州府的幾種可能,而在向來以最大惡意揣測人的他看來,最大的可能性更是母庸置疑一隻要派人挑起黎族叛亂,那麼不但證實了顧興祖之前的證言和未雨綢繆,而且異日這位派兵征討,便是一份大大的軍功。

“張大哥,你也知道,我這回沒帶幾個人來。”曹吉祥盤算了一下。便露出了最真摯的笑容,“我知道張大人向來是神機妙算,這當口派你代表英國公探望丘家理當只是藉口。如今天大地大。鎮遠侯的陰謀最大。丘家雖說是瘦死的駱駝,可在澄邁好歹也已經十幾年了,人脈根底都有,你能不能設法向他們借調些人?畢竟是將門,家將家奴應該有些頂用的!”

雖然張越的信上說如今情勢非常。讓他不妨按照曹吉祥的打算去做,但張布骨子裏還是謹慎的人,這會兒仍然有些猶豫:“這個,是不是不太合適?丘家畢竟是已經被貶謫。若是此事傳揚開去,恐怕朝廷會責問下來,”

“有什麼不太合適的!張大哥。張大人可是你的恩主,你難道就打算讓他被人陷害,灰溜溜離開廣東。亦或是乾脆貶官去職乃至於被殺頭?事情已經到這個。地步了,是丘家重要,還是張大人重要?退一萬步說,只要張大人在廣東,丘家哪怕糟糕一時,以後還能補回來”。

仔仔細細想了想,張布漸漸覺的曹吉祥說得有理。臨走之前,張越提過英國公張輔當初和洪國公丘福的關係,所以提過本次探望丘家之外。還有些扶持的意思,所以他到了澄邁縣之後,少不得以張越的名義去了縣衙,又在當地衛所等等地方都打了招呼。因張家如今如日中天。每個官員對此都是一口答應,對丘家的舊人情新人情加在一塊,冒點險也是應該的!

“好,我這就去借人!”

“張大哥還請注意,人在精而不在多,一定要忠心耿耿又不怕死,的!至少要二十個人,如果人不夠,你讓丘家出面,去挑一些澄邁縣最不怕死的潑皮破落戶,還有,巡檢司的弓兵去借上一些射箭最準的。每人許二十貫錢,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今天晚上必須把人都叫齊全,然後咱們連夜就去慈善寺附近尋地方佈置

“等等!”說完這話,見張布轉身要走,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連忙又將其叫住,“上山的只要丘家那些人就行,至於潑皮們,讓他們看住澄邁縣衙。。

有備無患,別讓那些人使了什麼麼蛾子!告訴他們只要事成之後,許他們在縣衙裏頭謀一份差役的事!”

海南多黎人,佛教雖很早就傳入,但由於歷代都不斷有黎人叛亂,直至明初在瓊州府大量駐軍,而永樂年間熟黎日漸歸附,這才漸漸興旺了起來。慈善寺位於邁山西麓,寺雖不大,在澄邁縣卻是鼎鼎大名,平日有言奉佛教的熟黎善男信女前來頂禮膜拜。原因很簡單。“削一幾個僧人都懂些醫術,又都是古道熱腸的性格,在四鄉八鄰頗有善名。

由於縣衙派人來知會了一聲,真善寺的和尚雖不明白官府爲何要借自個的地頭,可想想既然是官府和六大黎都的大事,也就爽快地答應了。而前一日恰好是他們每月例行往各村各處佈施看病的日子,於是就只留下了幾個做雜役的小沙彌,其他人仍是照例出行。

從這天早上巳時開始,便不斷有各黎都的峒首陸陸續續來到了這裏。雖然是已經歸附上稅服役的熟黎,但漢人提防外族,這些外族人對官府也總有些警懼,若不是約在這邁山的慈善寺,只怕邀約與會的人大多數都不會來。即便如此,一百餘峒,來的也僅僅只有四十多峒首。加上每個人的隨從,百多號帶着刀的熟黎雲集慈善寺,自然是把來上香的人全都嚇走了。

黎族的峒首和漢人的父母官相比。權威彷彿,而佔有的財富更是全峒之最。此時放眼望去,但只見佛寺前那廣場上的一張張藤椅上,盡是一羣衣着刺繡對襟衫的人,有的爲了炫耀財富,甚至把鑲嵌着金子甚至於寶石的寶刀寶劍擱在面前的桌子上,三五相識的峒首更是坐在三起高聲談笑。直到有人來提醒說正主兒到了,一衆人才漸漸安靜了下來。

他們是歸附多年的黎人,自然知道中央朝廷的那些個規矩,身上更有朝廷授予的從百戶到千戶乃至於縣尉縣承之類各式各樣的土官。來的這些人都是和官府最親密的,先輩們反抗朝廷的壯舉他們早就忘了,如今記得的就是明軍雪亮的刀槍和朝廷賞賜的綾羅綢緞,其餘的倒是全都不在意。所以,聽說這回召集他們的那幫人遠遠比瓊州知府大得多。只要來就能當更大的官,得到更多的賞賜,他們自是個個爭先。

此時此刻,瞧着大雄寶殿前的那人那身喜色絲綢袍子的華麗彩繡在太陽光底下顯得格外耀眼奪目,衆人不禁目不轉睛,不少人的臉上都露出了不加掩飾的羨慕表情。

“各位,我是朝廷派下來的軍官,奉命前來這裏招撫各大黎都。因諸位所在的村峒連年納糧充役,恭順臣服,皇上很是滿意,此番就是派我前來賞賜官職和東西的。”

顧平安一口氣說到這裏,就讓縣衙派來一個通曉黎語的當地人澤了一遍。一番嘰裏咕嚕的話說完,見底下的人全都露出了不加掩飾的笑臉。繼而更是歡呼雀躍了起來,他不禁心中冷笑,臉上卻是洋溢着真摯的笑意,緊跟着又是一通大大的好話。這才輕輕一招手。當着衆人的面把旁邊一個箱子打開了來,又親自抖開一匹五彩綢緞,確信這些峒首已經完全沉浸在了這些賞賜的驚喜中,他這才笑容可掬地讓人擺酒。

倘若是慈善寺原本那些大和尚仍在。眼看着佛門寶地一下子變成了酒肉場所,自然必定不依。可他們只留了幾個雜役的小沙彌,自然是對付不了以有心算無心的顧平安,這會兒幾個小沙彌早就被綁上了丟在後殿廂房中。因酒都是縣城裏高價買來的最好的烈酒,此刻泥封一開,一股濃烈的酒香立玄四散開來,早就欣喜若狂的峒首們因各自都拿到了漂亮光滑的綾羅綢緞,面對顧平安的勸酒哪裏有什麼懷疑,一個個全都是開懷暢飲。

酒酣之際,眼看底下的一羣人不是臉色通紅語無倫次,就是斜斜躺倒一旁,甚至有人當場軟倒打起了瞌睡,顧平安又招招手示意幾個。軍士再去添酒。見人人都是毫無防備地再次痛飲,他不禁輕鬆地一笑。最開始的那些是完全純粹的美酒,之後則是加了料的。畢竟,人在半醉之後,警怯性會下降到最低。直到這大雄寶殿前躺倒了一地人,除了他們這十幾人外再沒有能站着的,他這才舒了一口氣。

事到如今,侯爺交待的事情應該是完全做成了!

“九爺,是不是該動手了?”

接過旁邊一名親兵遞上來的劍,顧平安二話不說拔劍出鞘,大步走上前去,頭也不回地說:“廢話。好容易籌劃了這麼久,此時不動手更待何時?給我記住,不要刺胸口,全都給我割喉嚨!心臟可以生在左邊,但喉嚨割斷了卻必死無疑!”

“遵九爺令!”

答應了一聲之後,十幾個人卻沒有立剪動手。都知道顧平安集是顧興祖的頭號心腹,不愛女人不愛財寶,卻是偏愛殺人的快感,此次殺了卓公旺以下一千餘人,不少便是他親自操刀。

再加上天底下並不是誰都喜歡殺人。因此他們無不是準備顧平安享受夠了再動手。

就當顧平安提着寒光閃閃的劍到了一個峒首跟前,獰笑着舉劍欲刺的時候,說時遲那時快,衆人猛地聽見一個尖銳的破風聲,旋即又是一聲痛呼和佩劍叮噹落地的聲音。

瞧見顧平安捂着手腕,指縫中全都是鮮血,衆人頓時吃了一驚,連忙將他圍在了正中。這時候,他們方纔瞧見四面牆上跳下來好些手拿刀槍弓箭的彪悍漢子,哪裏還顧得上殺人,紛紛挪動腳步擺開了一個可攻可守的陣勢。

“你們是什麼人,竟敢襲擊朝廷官軍,莫非是想要造反?”

“造反的是尊駕,不是咱們!用官職厚賞把六夫黎都的峒首全都召集到了這裏,卻是灌醉了想要殺人,這可是咱們都看在眼裏的!識相的趕緊束手就擒,全都給我,,射!”

顧平安只聽了前頭就知道今日勢必難以善了,於是一邊聽一邊朝麾下親兵打眼色,打算趁對方想要逼迫他們投降的時候暴起發難。然而。他萬萬沒有料到,這說話的人竟然會一瞬間暴喝了這麼一個字,他的動手兩個字就喝得遲了些。倏忽間,就只見好些箭支密集地齊齊射來。他眼疾手快地下劈上挑,但身旁卻傳來了好些箭簇入肉的悶響和親兵的慘呼。 。 張布辦事素來穩妥,昨天晚上連夜拉了三十餘個弓手,而丘家更是把當初跟來海南的僅有二十幾個家丁全都徵調了過來。這些人不是打過仗就是受過正規軍事訓練,曹吉祥自忖不會打仗,就一色交給了張布統管,只吩咐最初的時候必須聽他指令。

入宮之前,曹吉祥並沒有什麼正經營生,不過是四鄉八鄰有名的潑皮,打架本事固然不行,卻是個滾刀肉一般的人物,爲了打架能贏什麼手段都會用。剛剛他直接把街上地痞打架的那一套全盤照搬,竟是在雙方言語交合的時候,猛然猝不及防地痛下殺手。一輪箭雨過後,雖說不過射倒了四個,但顧平安身邊卻幾乎是個個帶傷。

當此危急之際,顧平安哪敢再給對方射箭的機會,顧不得血淋淋的右手,抄起佩劍……在胸前;怒聲吼道:“不過是烏合之衆,分出兩個去殺人,其他的都跟者我衝!”

旗開得勝的曹吉祥眼看那羣親兵提刀跟着顧平安悍勇地衝了上來,這次卻不敢再逞強,只由得丘家那些家丁上前攔阻廝殺。他正打算提醒張布千萬別讓對方有把事情鬧大的機會,就發現剛剛還在身邊的張布已經不見了,再定睛一看,只見那人影已經堪堪攔住了那邊預備去殺人的那兩個親兵。這時候,退回那些弓兵裏的他總算是鬆了一口大氣。

顧平安只顧忌那些弓兵,對於其他身穿各式各樣短布衣的漢子並不在意,只以爲是臨時拉過來的壯丁。然而。幾個回合下來。他卻發現這些人雖說手底下有些生疏,但進退之間卻頗有章法,不禁越打越驚。百忙之中,瞥見那條大漢一刀砍翻了自己派去殺人的一個親兵,他心頭更是猛地一跳,隨即扯開喉嚨叫道:“散開,各自爲戰!”

然而,丘家雖然已經徹底敗落。但丘國雍卻知道尋常家僕可以遣散。這些上過陣打過仗倖存下來的家丁卻是異日家族有難時的最大根本。所以平日幾乎都是最高的供養,閒時也吩咐他們不要荒廢了武藝,隔三差五更有演練。顧平安話音剛落。領頭的丘四也跟着吼道:“分頭攔截,不要放跑了一個!弟兄們。拿出當年的真功夫來!”

藉着這一聲怒吼,他腳下倏地踏前一步,竟是一頭撞進了一個親兵懷裏,用左肩硬扛了對方慌亂之中劈下的那一刀,旋即一刀當胸直棚,把對手捅了個透心涼。那噴濺而出的心頭熱血糊了他滿頭滿臉,他卻是一腳把屍體踹開,旋即猶如魔神一般地撲向了下一個對手。不單單是他,那些多年未經戰陣的丘府家丁也在廝打中找回了舊日的感覺,漸漸放開了手。他們原本就比顧平安那邊人數多,再這麼一拼命,場面更是呈現出一邊到的跡象。

瞧見對方竟是井然有序地分頭截住了四散的親兵,而那條最爲魁梧的大漢又提着刀子惡狠狠地朝自己這邊撲來,顧平安終於有些怕了。他喜歡殺人,卻不喜歡爲人所殺,這會兒再也顧不上顧興祖交待的事情能不能辦成,看準了一個空子,竟是以手臂上硬捱一刀爲代價突了出去。然而,就當他飛快地往大雄寶殿那邊跑去,想借着對這裏地形的熟悉逃脫時,卻突然發現大雄寶殿的門口站着起初那個交涉時卑鄙無恥放箭的年輕人,旁邊還有五六個弓兵。

後有追兵,前有堵截,當此時顧平安毫不猶豫地悍然前衝。他這一衝不打緊,曹吉祥頓時嚇了一跳,慌忙下令射箭。然而,最初那次齊射只是以有心算無心,如今他和顧平安之間只有二十餘步,對方奮起神威把一把劍舞得密不透風,五六支箭竟是全數落空。

還不等這些人哥,次拉弓上箭。人家已經是距離他只有幾步了。瞧見那當胸而來的利劍,他幾乎是本能的身子一矮,本能地抽出臨行前張謙所贈的匕首往上一撩。就只聽。丁地一聲,他的手腕竟是猛地一麻,還不等反應過來,胸口就中了一腳,整個人竟是飛了起來。

重重落地的他也顧不上胸背劇痛,強自支撐着往那邊一看,卻只見顧平安手中只餘半截斷刻,而背對着他的赫然是張布。一時之間,他也來不及想自己剛剛是被誰一腳踢了出來,只是緊緊盯着戰陣。見手持斷劍的顧平安在張布的兇狠攻勢下全無還手之力,他不禁咧嘴一笑,隨手一抹嘴,這才注意到手背全都是通紅的鮮血,嘴裏也泛着一股腥甜的

道。

“他孃的,到頭來還是險些送命。早知道派弓兵繞道埋伏在門口就好。幹嗎親自過來!”

一場混戰之後,丘家這些家丁在付出四人戰死三人重傷,其餘幾乎個個掛彩的代價下,將顧興祖的這些親兵幾乎全都吃了下來。閱讀最近章節就來然而,活捉到手的卻只有顧平安等三人。身上帶着好幾處傷的顧平安被人五花大綁押上來的時候,瞪着曹吉祥的眼睛幾乎能噴出火來。

要不是這些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人,今天本來應該是一切順當!

“若是事發,你們就等着掉腦袋吧!”

“喲,死到臨頭還敢擺架子!”想起自個兒剛剛險些就丟了性命,曹吉祥只覺得一股怒火直衝腦際。突然重重一巴掌甩在顧平安臉上,隨即惡狠狠地說,“別以爲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人,不就是鎮遠侯的鷹犬麼?這次事發,鎮遠侯就等着奪爵禁錮吧!”

這一次,顧平安終於辨認出了對方的嗓音,臉色倏然大變:“你是宮裏的人!”

“沒錯,咱家是張公公派過來的!”曹吉祥陰惻惻地一笑,“張大哥,讓那幾個裝着酒的人別賴在地上,全部都起來,他們是幾個村峒的峒首,是最好的證人!還有那兩個錦衣衛,他們可都是看得清清楚楚。這些人用官職厚賞召了六大黎都的峒首,把人灌之後就想着殺人!再去幾個人,把關在後殿廂房裏頭的雜役僧人都放出來,他們也應該聽到了一些風聲!”

顧平安雖只是顧家一個尋常家將,辦事情卻向來求穩求準,這次帶隊前來瓊州府,他早就派人打聽清楚了張越身邊的人物,斷定了人家一來沒那麼快反應,二來也調不出什麼獨當一面的人。誰澗書曬細凹曰氐姍)不一樣的體蛤”、說閱讀好去外仇肝川,到頭來他黃是栽在張謙底下的個小人物年巾聽有洲冷笑着吩咐了好幾件事,又見到那羣分明已經完全放到的黎人當中果然陸陸續續爬起了好幾個”流血過多的他自是面色愈加蒼白,好容易才惡狠狠地透出了一句話。

“別以爲你們就這麼贏了!澄邁縣中還有變故,鹿死誰手未必可知!”撂下這話,他便衝着那兩個被擒的親兵怒吼道,“落在他們手中也是活罪難饒,別忘了你們的家裏”

話還沒說完,他就感到左頰中了重垂一下,旋即便是一樣東西硬是塞進了嘴裏,那牙關奐是再也咬不下去了。他憤恨地擡起頭來,卻看見兩個親兵一個已經是昏厥了過去。一個錦衣衛正蹲在那兒從他嘴裏掏什麼。而另一個則是和他一樣沒能成功。就在這時候,忽然有人重重捏住了他的下巴。

“事不成就想一死了之?門都沒有!”曹吉祥陰狠地看着那雙滿是怒火的眸子,一字一句地說,“澄邁縣有變故?呸,你們不就是想買通幾個黎人在縣衙鬧卓麼,咱們早就料到了!至於你們”。當我雖說不是東廠出來的,可也能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人證物證確鑿,你們招不招供不打緊,反正就是再硬的漢子,到時候也熬不過大刑!”

說到這裏,他忽然停了停,隨即不懷好意地說:“忘了告訴你,我在東廠聽說過,所謂的咬斷舌頭自盡,並不是萬能的,只要能及時把舌頭弄出來,就不至於窒息而死。至於說是流血過多,,黎人的刀傷藥向來管用得很,只要救治得法。就是想死也死不了!你們是鎮遠侯的親兵,只要是有人認得你們,他就休想逃過去!”

如果不是嘴上被牢牢堵住,此時顧平安恨不得破口大罵。然而,他只是掙扎了兩下,就被人一刀背打暈了過去。緊跟着,曹吉祥就帶人救起了一個。個黎酋。這其中有驚疑的,也有茫然的,更多的則是心懷警懼。然而,論起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曹吉祥比顧平安只高不低。他直說自己纔是真正的朝廷欽差,半道上被匪人截殺,又自揭是宮裏人,更是承諾官職和之前賞賜出去的錦緞全部作數,如此一來。衆人漸漸人人滿意再沒有二話。

一大清早,廣州城的內城八門便一一大開,在城外等候入城的百姓排成了長龍。因大多是日日起早趕往城中賣菜賣柴亦或是做小買賣的人,因此排隊繳稅入城的時候,不少人就瞧出了動靜不同來。尤其是正對着護城河上歸德橋的州城正門歸德門更是防守嚴密。

歸德門正對的是歸德直街,街東面是番禹縣地,西面是南海縣地,因這裏南臨漆水,盡頭就是省城正門,沿街朱樓畫榭,鱗次相接,隔岸爲漆畔街,多爲豪商大賈聚居之地。所以這條大街乃是整個廣州城最繁華富庶的地方。別的小城門往往連一個守城營都配不齊全,而這裏卻素來最少有兩個總旗一百人戍衛。這一天,偌大的城門口更是守着六總旗三百人。

廣東已經多年不曾有過戰事。往日這些軍士不過是穿着褐色拌襖裝個樣子,如今卻是站得一個賽一個的筆直。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都指揮使李龍拿下都指揮同知管東周的事情已經傳揚開來。就在之前,據說那位都帥召集所有屬官在都司衙門會齊了,所以如今百戶總旗小旗一個個交待下來,誰也不敢在這當口偷懶觸黴頭。

可昨晚上城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一整夜裏,奔馬飛馳的馬蹄聲不時將人們從深沉的睡夢中驚醒過來,而有幸鄰徐家而居的那些人家則是不用開窗就能看見那映紅半邊天的火炬。當靜謐的清晨來臨時。有好事的人有意往徐家門口經過。看見的卻是那黑油油的大門上赫然貼着兩張慘白的封條,上頭蓋着都指揮使司和承宣布政使司兩方大印。

別人還在爲昨天晚上的事情而心驚肉跳,張越這時候卻帶着幾個心腹隨從拍馬往黃橫鎮趕。想起早上出發時張謙和自己交談時的那個問題。他不禁微微一笑。

“任憑顧興祖怎麼聰明,恐怕都料不到你會來那一招最絕的!元羊。你難道是顧興祖肚子裏的歸蟲。你怎麼知道他必定會走海路?”

“如今的風向已經開始變了。海上過去頂多也就是五六日的功夫。可要是走陸路將近一千八百里,到頭來還是一樣要渡海,顧興祖是最會享受的人,怎麼會舍易取難?他這個鎮遠侯在李龍面前耍耍威風還差不多,在碼頭上的用處就差遠了。因不許官民下海,廣州原本沒有直達瓊州府的船,所以只能走黃埔鎮碼頭。當初你我聯手可是狠狠整治了那裏一番,從番商到新來的海商誰都不敢造次,再說他又是人又是馬。除了徐家那一艘早就準備好的,其餘誰敢帶挈他上船?只要我把那艘船給扣下,他昨晚上難道還能連夜從陸路趕路?他爲人既然自負,那麼必然會相信自己能牢牢鉗制李龍!”

出了小南門,張越便使勁一夾馬腹,身下健馬立時撒歡似的放開了四蹄,那速度更是變得猶如風馳電掣一般。自從上任廣州,他出入不是馬車便是涼轎,縱使騎馬也只是小跑慢行,從不曾這麼肆無忌憚地官道上跑過馬。這會兒感受到撲面而來的陣陣海風,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氣,心情也不由自主地好了起來。

抵達黃埔鎮時已經過了巳時,一上中央老街,張越便放慢了速度。他是已經來過這兒好幾次的人,一瞥見他那件大紅緞面綢裏披風,來往行人全都讓開了通路,由得這十幾個人迅速通過。一路疾馳到了東碼頭。張越勒住了身下駿馬,恰好看到不遠處那個身穿大紅絲絲寶相花袍子的中年人朝自己看了過來。目光交擊之間,他方纔一甩繮繩利落地跳了下來。 顧興祖是昨日天黑前出城抵達的黃埔鎮碼頭。 錦繡棄妻 由於廣州到瓊州府的海上航程也有至少一千多裏。因此不能用尋常的船,於是徐家竟是特意將其在福建船廠新定製的海船撥了過來供他乘坐。雖說也可以停靠扶胥舊碼頭,但徐家考慮到黃埔這邊出入更方便,而且顧興祖又扣下了張謙張越,便依着他的意思把船開了過來。誰能想到,船纔到港,海上就傳來了風暴和大潮的消息,緊跟着整個港口就被封了。

雖說心急,但隨行的一個徐家管事一聽海上風暴,畢竟不敢造次,很是勸說了一番,顧興祖也不想和自己的性命過不去,於是便耐着性子在鎮子上住了一夜。畢竟,即便他是侯爵,連夜趕回廣州城讓人開城門也太過小題大做。然而,他萬萬沒想到,一大早自己前腳纔剛剛到了這裏,張越後腳竟然堪堪抵達,那輕鬆寫意的模樣絕不像是被人軟禁了一天一夜。

張越跳下馬來,隨手把繮繩丟給了一個隨從,旋即大步走上前去。笑吟吟地說:“昨日一別,沒想到今天又在這兒見到了侯爺。”

瞪着神態閒適的張越,顧興祖惡狠狠地問道:“是李龍那個混賬把你放出來的?”

“侯爺這話未免有些過了。李都帥乃是堂堂正二品都指揮使,就算是下屬,你怎能用這種口氣?再說,昨晚上李都帥建了大功,不但一舉揪出了衙門裏頭一個吃裏爬外的內賊,而且還一舉拿下了一家不法商家,得了不少要緊的書證。”

趁着張越和顧興祖說話的時候,彭十三一個手勢,已經是帶着隨從簇擁了上去。這會兒他站在張越身後一步遠處,眼睜睜看着顧興祖的表情從最初的惱怒變成了震驚,最後又化成了不可置信。從他的位置,能夠清清楚楚地瞧見顧興祖額頭暴起的青筋和抽搐的嘴角,於是,他不動聲色地又上去了半步。

“張越,你好大的膽子!”

“我看大膽的是侯爺你吧!”張越倏地沉下了臉,冷冷地說,“勾結奸商私販人口出海;以軍令限期於大災之際調走廣東存糧,暗示徐家哄擡糧價;編造什麼覃公旺和廣東黎人勾結,妄圖謀逆的假證供;利誘廣東都司都指揮同知管東周,令其首告上司;對了……你還讓李龍把我和張公公扣在了都司衙門,這一條也是不小的罪過!”

“你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兒!”顧興祖聞言怒極,竟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拔出了鞘中利劍,厲聲斥道,“不要以爲你張家就能夠一手遮天,朝中看不慣你的人多了!哪怕是你搜到了那些東西又怎樣。只要瓊州府傳出什麼亂事來,你就是有千般本事也是枉然!”

“侯爺不就是仗着你預先派了人去瓊州府麼?”張越淡淡一笑,隨即不緊不慢地說,“就在今天一大早,錦衣衛的唐千戶到都司衙門來找張公公,送來了瓊州府的消息。說是有一夥身份可疑的人假借廣州都司的名義住進了澄邁縣縣衙,召集澄邁縣六大黎都和百多個村峒的峒首在慈善寺一會,旋即以恩賞官職和綢緞爲名,在酒中下藥謀圖不軌,又買通當地黎人大鬧縣衙,如今已經被全數格殺。”

此時此刻,右手死死捏着劍柄的顧興祖臉色一下子就白了,竟是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隨即才穩住了身子。單單張越在廣州城徐家那裏找到的證據,最多就是讓他受些申飭,了不起罰俸,只要瓊州府事發,他有足夠的把握能夠把一切翻轉過來。然而,張越剛剛一番話卻是猶如當頭一棒,徹底把他打暈了。然而,一聽到人全部被格殺。他頓時又有了些精神

若是人沒死,到時候熬不住大刑,指不定什麼都招了。須知假造證供挑起黎亂的罪名,足以讓他丟了爵位!一想到家裏那幫子貪得無厭的叔叔伯伯,他的胸口更是一陣陣的煩悶,目光中更是流露出了暴躁和激憤。

憑什麼?顧家在洪武年間的門第比張家高得多,他的父親就是因爲祖父降了永樂皇帝朱棣才被建文帝所殺,憑什麼張輔一個二代勳貴,如今輕輕鬆鬆就已經是太師英國公,而朝廷卻連一個貧瘠的貴州都不肯給他?貴州是他的祖父顧成一刀一槍好容易才平定下來的,爲何卻一直都是侯爵,直到死了才追封了一個夏國公?

“豎子欺人太甚!”

惡狠狠地迸出了一句,顧興祖的怒火一下子壓制住了僅存的最後一絲理智,竟是大吼一聲持劍直搠了過來。然而,早有預備的彭十三幾乎是在同一時間瞬息出刀格擋,又順便一拳擊在顧興祖持劍的右手上,直到寶劍砰然落地,他這才退回了張越身後。這時候,顧興祖的那些親兵連忙全都圍了上來,兩邊赫然是劍拔弩張的勢頭。而碼頭上的其他人見狀都是大氣都不敢出一聲,生怕遭了池魚之殃。

“事到如今,侯爺還想一瀉心頭之憤?”

“張越,你好,你很好!”

寶劍落地的叮噹聲終於喚回了顧興祖的神智。儘管恨不得一刀殺了張越,但看見周圍不少人都看見了剛剛那一幕,他不敢再輕舉妄動。站在那裏盤算來盤算去,他漸漸失望地發現,如今竟是沒有其他轉圜的餘地,他能做的只有一條道走到黑。思來想去。他惡狠狠地盯着張越,許久才冷哼一聲,竟是帶着一衆人拂袖而去。

“少爺,不攔下他?”

“攔,爲什麼要攔?”張越望着那個雖然腰桿筆直,卻怎麼瞧怎麼有些狼狽蕭索的背影,頭也不回地說,“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他如今是自取其辱,但哪怕罪證確鑿,也輪不到我去處置他。他畢竟是徵蠻將軍鎮遠侯,要是趕去了瓊州府,原本壓下去的事情難免會反彈,所以我一定要阻了他,但要是做更多的,那就是逾越了。先頭我和張公公的摺子都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了,到時候京裏畢竟少不得一番爭執。頂多就在三五天之內,朝廷必定會派人下來,趕到這兒也應當是大半個月之後了。”

彭十三仔細想想,覺得也有道理,隨即又壓低了聲音問道:“少爺,我再問一句。今天早上,錦衣衛的唐千戶真的說瓊州府大局已定,人已經全部格殺?”

“錦衣衛用的是飛鴿傳書,所以消息快了一些,但卻只是簡短數語。不過黎人因此事必然會心生疑忌,所以曹吉祥還得在那兒留幾天。雖說具體情形還說不上來,但他倒是有膽色懂心計,事情倒是辦得妥當。至於是否格殺,那是我瞎掰的。”張越回頭看了看自己背後的那些隨從,又衝彭十三點點頭道,“阻止了他。事情就算辦完了,咱們也回去吧!”

正如張越所料,顧興祖在離開黃埔鎮之後並沒有回廣州城,而是急匆匆經肇慶府回廣西了。而他這一走,廣州府衙中原本還靠着訟師死扛的徐正平就成了第一個倒黴的人。

站在門邊上的方敬是公堂上第一個知道消息的人,旋即連忙悄悄走到陸推官身邊。緊跟着,陸推官又起身到李知府旁邊耳語了幾句。得知鎮遠侯顧興祖確實已經離開,扯皮扯了小半個月,幾乎是焦頭爛額的李知府頓時露出瞭如釋重負的表情。見那個訟師仍然是傲然挺立和自己扯什麼大明律,他忽然重重一拍驚堂木。

“朝廷明令禁止訟棍與訟,本府網開一面本就是破例,誰知道你竟是變本加厲咆哮公堂!來人,將這個訟棍亂棒趕出去!”

一直和顏悅色的李知府陡然之間翻臉,公堂上下全都吃了一驚,徐正平更是心中猛地一跳。他畢竟是下在獄中,陸推官更是從昨晚開始嚴令上下人等不許給他傳遞消息,違令重責不貸,於是,他根本不知道外頭髮生了什麼事情。正發愣的時候,他就感到背後有人重重推了自己一把,竟是不由自主地從小杌子上往前一跌,隨即雙膝一軟仆倒在地。

看了一眼那個動手推人的差役,李知府頓時滿意地點了點頭,旋即再次重重一拍驚堂木:“徐正平,你這個案子物證人證確鑿,你還要再抵賴?”

徐正平被剛剛那一下跌得雙膝劇痛,但更讓他驚駭的卻是李知府這口氣。掙扎着直起腰,他連忙陪上了小心,眼睛忍不住往另一邊站着的方敬芮一祥和李國修瞧了一眼。見他們都是眼觀鼻鼻觀心和從前幾日沒什麼兩樣,他只得問道:“府尊大人,這是從何說起……”

話還沒說完,李知府便不耐煩地喝道:“冥頑不靈,本府和你磨了半個月牙了,沒這個耐性再等你自行開口認罪!來人,將他拉下去,先敲二十小板!”

眼見兩個差役上前架起了魂飛魄散的徐正平,又堵住了他的嘴將其拖了下去。李知府這才長舒一口氣,招手把方敬叫了過來。因見公堂上的那些差役無不是垂手低頭,他便對方敬笑道:“方小弟,送消息來的人就說鎮遠侯已經走了?”

公堂前的月臺上這會兒已經傳來了沉悶的竹板聲和男人的悶哼聲,方敬側耳聽了聽,旋即便收了神回來,對李知府點了點頭:“府尊大人,消息是大人特意讓人送來的,絕對不會有假。昨晚上徐家就已經抄出了東西,據說瓊州府那邊也已經是人證物證全都到手,現如今鎮遠侯自身難保,決計不會再管這兒的事。大人還說,李知府這半個多月來着實辛苦了。只忙過此事之後,他還有另一件要緊的農務大事要和您商量。”

聽着前頭,李知府已經是鬆了一口大氣,但等聽到要緊這兩個字,他立時心裏猛地一縮,等弄明白是事關農務,他這纔不自然地笑了笑,心想自個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可真的想想,之前鎮遠侯顧興祖上門興師問罪,這事情也是府衙賽龍舟上出了刺客惹出來的,怨不得別人。再說,跟着那位張大人,吃虧倒黴的人固然多,可立功受賞的還不是同樣不少?

“好好好,方小弟回去之後就請轉告張大人,我隨時候召。”

說話間,外頭那二十板子已經是打完了。依舊是兩個差役架着徐正平的胳膊把人拖了進來,又丟在原來的位置上。這一回,徐正平卻是連跪都跪得不成樣子,只是摳着地上的磚縫半趴在那兒,死死咬着嘴脣這纔沒有放聲。他落地就是富家長子,什麼時候吃過這樣的苦頭?腦子裏滿是疼痛的他幾乎沒有聽清楚上頭問的是什麼,本能地答了兩句,沒過多久,他就感覺到自己又被人架了起來,這一驚頓時滿身冷汗,幾乎是下意識地吐出了幾個字。

“大人饒命,小人願招!”

傍晚,落日的餘輝將天邊映得通紅一片。一陣響亮的雲板聲之後,布政司衙門這一日的晚堂就此結束。屬官們自是各回各的官廨,三三兩兩的差役們也都出了衙門。相比前些日子的提心吊膽,如今的他們都露着輕鬆的笑容。畢竟,那個喪門星似的鎮遠侯已經走了。

“喲,小方少爺和李少爺芮少爺回來了!”

一個眼尖的差役瞧見那邊牌坊下頭有人飛馳而來,衆人連忙讓開了道。待到方敬三人在門前停下,幾人又殷勤地上去牽馬執鐙,笑問道:“今兒個審完了?明天什麼時候再過去?”

“明日就不用過去了!”方敬見衆人全都愣住了,這才解釋道,“李知府今天發了威,把那個訟師給趕了出去,緊跟着便讓人打了徐正平二十大板。那傢伙生怕再捱打,一五一十全都招了。”

“咳,這世上多的就是這樣敬酒不吃吃罰酒的賤骨頭,原來死扛,不過是想着有鎮遠侯當靠山!”一個差役嘴快地叨咕了一句,見別人都看着自己,他卻絲毫沒有改口的意思,“他也不想想,若是背後沒了人,一個訟棍能頂什麼用?三位公子趕緊進去吧,大人該等急了!”

方敬這些天很是領教了那位訟師的牙尖嘴利,沒想到最後能夠解決這個精通大明律的傢伙,靠的卻僅僅是強權,心裏已是感觸頗多。等到和李國修芮一祥一同穿過二堂,他忍不住對兩人問道:“你們覺得,咱們這些天最大的收穫是什麼?”

李國修和芮一祥對視了一眼,前者認認真真地說:“公理自在人心。”

後者卻是沉默了一會,旋即才一攤手道:“人貴有自知之明!”

兩人說完,又衝方敬問道:“方大哥,你呢?”

方敬袖手望了望天空,旋即大步往前走,頭也不回地說:“公理自在人心不假,可行公理卻不可無方。人貴有自知之明不假,可若他無自知之明呢?孟子曰: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可如今當官的,又有幾個不畏權貴?”

——————————————————————————————— 京城,紫禁城仁壽宮。

儘管張太后在朱瞻基即位之後便拒絕了羣臣所請的垂簾,但皇帝親政一年以來,軍國大事莫不稟報,若有疑難,她更是常常派內侍加以提點。這一天,除了皇帝之外,這兒還多了三位外臣,蹇義夏原吉和楊士奇黃淮。四人之中,兩人是部堂首臣,兩人是內閣重臣,眉頭和帝后一樣都是皺得緊緊的。而朱瞻基見他們久久不說話,索性就站起身來。

“依四位卿家的意思,兩廣蠻亂究竟如何?”

四人之中,論資格則爲蹇義,論寵信則爲楊士奇,因此皇帝這一問,他們沒有貿貿然開口,彼此交換了一個眼色,蹇義便欠欠身說:“大藤峽蠻亂由來已久,而瓊州府的黎人則是多年不曾有過動亂,此事仍需謹慎。只鎮遠侯徵蠻一殺便是千餘人,實在是有傷朝廷仁德。至於廣東那邊的事情,鎮遠侯雖只是輕車簡從前往,仍是莽撞了些。”

“勤勞王事,其心可嘉!”黃淮硬梆梆地插了一句,便鄭重其事地說,“鎮遠侯既是徵蠻將軍,這是他的分內事,去一趟廣州也無可厚非,要緊的是此前是否已有預兆,而廣東布政司隱瞞不報!鎮遠侯既然報廣州府衙一衆官員曾在端午節遭遇黎人刺客……”

“這件事情不要提了!”

朱瞻基一下子打斷了黃淮的話——畢竟,秦懷謹雖說是永樂朝便提督市舶司的太監,並不是他的人,他也一度想把人換下來,可這畢竟是宮裏人——話一出口,他才醒悟到張太后正在旁邊,自是緩和了口氣說:“此事是此事,彼事是彼事,不要混作一談!”

見衆人都不再說話,他便扭頭向張太后問道:“母后怎麼看?”

“軍功向來以徵北爲上,平蠻爲下,廣東一向太平,縱使有蠻亂也出不了大亂子。”張太后掃了衆人一眼,語調極其緩慢,“張越是太宗皇帝時便任用的年輕才俊,在朝在外功勞赫赫,若是廣東真有蠻亂,他應當不會瞞報,再說張謙亦是多年老中官,更不會隨隨便便附和他上摺子。而鎮遠侯畢竟是在貴州鎮守多年,也不是頭一次平廣西蠻亂,按理也不會信口開河。既然難決,且不忙着申飭或是責問,等等看那邊的奏報。可以讓都察院挑一員精幹御史,讓錦衣衛也準備着,隨時出發去廣東。”

“太后聖明。”

連同朱瞻基在內,衆人對於張太后這老成持重的措置都挑不出任何理來,於是只得齊齊遵令。等到四個部閣大臣一同退出仁壽宮,蹇義自是和夏原吉一路。楊士奇和黃淮同行了一陣,見其頻頻咳嗽不止,便親自攙扶着他的胳膊,又勸他不宜太過勞累。然而,黃淮卻只是搖了搖頭,又以內閣少人爲由,讓楊士奇先回內閣直房,自己一路慢行。楊士奇正躊躇間,看到不遠處有幾個宦官走過來,便招手叫來一個攙扶了黃淮,這才匆匆先走了。

雖說有人攙扶,但黃淮這一路蹣跚而行,腳下步子仍是極慢。他昔日是二甲第五名進士,也是後來最早入內閣的人,專掌制敕,可一直卻屈居解縉之後。好容易等到解縉黜落,卻又是胡廣更得聖意,他仍是屈居次席,後來更在大獄中一呆就是近十年。在那十年,天底下的人彷彿都忘了還有他這麼個昔日的天子信臣,他的兒子就是想到獄中見他一面都是難能。可等到一夕復出,黃府又是門庭若市車水馬龍,世態炎涼不外如是。可是,他爲之在牢中困頓十年的主君卻已經駕鶴西歸,如今他名義上是內閣次輔,卻不復洪熙年間的信賴了。

到了內閣直房所在的院子,他就甩開了那個小宦官,徑直穿過大門往裏頭走。因最裏頭一進只有閣臣以及特命的宦官能進,自然是不見一個閒人。他袖着雙手穿過第二道們,就聽到裏頭傳來了楊榮洪亮的聲音。

“不愧是太后,心裏是明鏡似的,只是不曾當面說破罷了。廣西蠻亂由來已久,可廣東能有什麼蠻亂?黎人幾乎全都集中在瓊州府,那是一個孤島,斷絕了補給等等,他們便是等死!再說了,那些黎族土官一個個都是貪得無厭的性子,盤剝下民倒是一把好手,要割據廣東……真是太高看他們了!”

黃淮眉頭一皺,就聽到楊士奇平和地答道:“話雖如此,但鎮遠侯既然送來了那樣的證供,總不能置之不理,需得示公心……對了,幼孜丁憂艱歸,宜山這幾天感染了風寒在家休養,我瞧着宗豫的咳嗽老毛病彷彿又犯了,內閣事務少不得你我和弘濟多擔當一些。”

“那是自然。說起來宗豫兄實在是有些逞強了,我那幾天瞧見他咳出來的痰顏色不對,總得及時醫治纔是,他也當學學宜山兄的養身之道,這身子好了才能挑重擔。士奇兄,依我看,不如奏請皇上派一員妥當的太醫給他瞧一瞧,老這麼咳得昏天黑地也不是辦法……”

聽着聽着,黃淮就覺得心裏那股火噌地一下全給點燃了,竟是疾走數步打起簾子進了居中正房,冷冷地說:“不勞勉仁記掛了,我的身體好得很,還能應付內外事務!”

腰束欽賜玉帶的楊榮沒料到黃淮竟是在說話間直闖了進來,眉頭立時緊蹙了起來,但瞧見對方臉色蒼白,便把到了嘴邊的譏諷吞了回去,只淡淡地說:“既如此,便是我多管閒事了。從年初開始,北邊又是打得不消停,興和開平更是頻頻遭到滋擾,各省也時不時鬧出些妖人。再加上水災旱災,各地的奏摺都快在通政司堆起來了。宗豫兄還請好好保重身子,到了寒冬臘月最冷的時候,我們還有得忙。”

冷冷地看着伏案疾書頭也不擡的楊榮,黃淮不禁冷笑了一聲:“勉仁的好意我領了。不說別的,只爲了這朝堂上能有些別的聲音,我就得好生保重自個兒。這天下是朱明的天下,總不能任由別人說什麼是什麼……”

“宗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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