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殤老人搖搖頭,仔細又看了看子昭,嗅嗅空氣裏的味道,嘆道:“這小夥子恐怕不是喝了大夢三生,而是喝了忘川的水吧?”

“那會怎樣?”桑娘問道。傅說淡淡道:“多半會忘了以前的事,名叫忘川,這水或許可以讓人忘卻前塵。”桑娘有些擔心地問道:“那他不會變成傻子吧?”

千殤搖搖頭,笑道:“那倒不會,只是忘了些事情罷了。就像我,只對大夢三生的味道念念不忘,旁的一概都忘了!” 傅說與桑娘雖是常見的,可還是被千殤老人的嗜酒之態弄得很是無語。子昭卻還是迷迷糊糊,用力地搖自己的頭想要清醒一些。千殤坐到他身邊,問他:“別搖了,你好好睡上幾天就恢復了,可是以前的事恐怕會記不清了。”

子昭扶着昏昏沉沉的額頭,看着眼前這位面目慈祥的老人,說道:“感謝你們救了我,可是我實在想不起來自己是誰?家在什麼地方?這、這……”

“年輕人,不要擔心,你可以先在我家住下來,等你想起來什麼再走也不遲。”桑娘熱情地邀請子昭。傅說半晌不語,思忖一番才點頭同意:“你可以在這裏住下,可是我家也沒有多餘的糧食,你也需要一起幹活纔有飯吃。”

子昭這話,突然覺得十分踏實溫暖,忙答應道:“這個自然,怎麼能白吃你們的飯?一定得幹活的!”

千殤和桑娘卻用怪異的眼神看着子昭,異口同聲道:“你真的是貴族?”又一起搖頭,“還真是不像!”

子昭笑了笑,除了覺得自己有些頭痛之外,似乎身體並沒有什麼大礙,他倒是恭敬地向千殤和傅說桑娘行了一禮,說道:“老伯、大哥、大姐,我雖然有些記不得自己是什麼人了,可還是非常感謝你們救了我,還願意收留我。日後我必定會好好報答你們的救命之恩的!”

傅說搖搖頭,桑娘笑着說道:“不必謝我們,無論是誰見了,也都會救你的!”說着用手指指指旁邊的傅說,說,“他是我男人,你叫我大嫂就好!”

“哈哈哈!”千殤大笑撫掌,“你什麼時候能給我弄上一壺大夢三生,就是最好的報答了!”說着便甩了袖子,邁開大步朝築牆的工地走去。

傅說也從桑娘手中接過籃子,囑咐道:“你先帶了他回去,給他些飯吃,讓他好好休息一下。”子昭忙道:“我還是在這裏好,可以看看大哥他們幹活,也好學着些。”

傅說緩緩點點頭,說道:“那樣也好,不過你現在體力未復,就不要過來幹活,就在這裏歇着。”說罷將那籃食物遞給他,說,“你先吃些東西,想來在水上漂了些時候,定是飢了。”又問,“你還記得自己叫什麼嗎?我們要怎麼稱呼你?”

子昭搖搖頭,說道:“記不清了。”桑娘笑着說:“這裏誰又正兒八經有名字呢?你不是也以地爲姓,加上自己的名‘說’叫了‘傅說’?也以地爲姓,是千老救了他,就叫他做傅殤好了!”

“傅殤?這個名字怎麼怪怪的?”子昭皺着眉頭看着他們。傅殤,負傷……一直鮮有笑容的傅說也扯了下嘴角,淡淡道:“雖然比較貼切,可還是不要叫這名了。”子昭看看身上幾處傷痕,隱隱覺得身上十分疼痛,也笑了:“可不是負傷嗎?大嫂還真是一針見血啊!”接着他好像想起來什麼似的,揉着額角說道,“我好像是有名的,我,叫什麼?”他又冥思了好大一會兒,不解地說道:“好像印象當中有什麼人總是叫我昭弟……”

這回輪到桑娘捂着肚子笑倒了,說道:“可你是個男的啊!還招什麼弟?莫不是你是個女娃,扮了男的?”子昭被她笑得十分發窘,紅了臉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傅說搖搖頭,說道:“你就不要再笑他了。估計他還是有個兄長的,要不怎麼會叫他弟弟?多半名字就是‘昭’了。我們也叫你昭,或者也以此地爲姓,叫傅昭?”

子昭鬆了口氣,連忙感謝傅說爲他解圍:“好好,就聽大哥的,叫做傅昭吧!”

桑娘這才忍了笑意,留下竹籃裏的吃食,提了空籃回去了。

子昭看着眼前的吃食,雖然自己十分飢餓,可是想到這是大嫂送給這位大哥的飯食,便還是先讓道:“說大哥先吃。”

傅說看看他,心道,還真不像是一個貴族,居然這樣懂得謙讓。他搖搖頭,把食物分做兩份,多的一份給子昭推了過去,說道:“你餓久了,不要吃太快。我吃完還要去築牆,就不等你了。”說着三兩口就把這些食物吃了個乾乾淨淨,喝了兩口瓦罐裏的水,便直接走回工地上了。

子昭也忙着吃起來,真不知道自己到底餓了幾天,吃了幾口之後反倒覺得更加飢餓。卻又不敢吃太快,又喝了兩口水,甚是甘甜。食物吃完,他還是覺得腹中空空,可也無可奈何了。

子昭看着不遠處忙碌的人羣,他們一塊塊木板綁住架好,把地上的土倒進去,又倒上些水,然後又拿起石杵,喊着號子一起用力築起來,不多時,就見他們拆了木板,一小截土牆就築好了。“原來牆就是這樣築起來的?!還真是不容易啊!”子昭感嘆道,他又看到傅說不知在比劃說些什麼,那些人又多加了一塊木板在上面,然後傅說上前把木板綁緊,他們又往進倒土、倒水,築土,這次築了一截大一些的土牆。傅說用力捶了捶,那牆似乎很結實,紋絲不動。

子昭點頭道:“看了傅說大哥很會築牆,這樣的好辦法估計一定是他想到的!”他又歇了一會兒,便朝着工地走去,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幫上什麼忙。

………

王城外,梓德帶了一隊桃林的士卒,在附近四處搜尋。梓德問其中一位將領:“辛己,你那日發現火光趕到此處時,沒有發現殿下的蹤影?”

這位叫辛己的將領一臉的愧疚之色,低頭抱拳道:“稟告大亞,那日我們趕到時,就見這裏有一隊黑衣蒙面武士,他們把桃林弄得一團糟,還放火燒林。可是一見我們來了,就抵擋了一下逃走了。前後都沒有見到殿下的蹤跡。不過,之前有聽到這裏發出打鬥的聲音。”

“你看他們的武功路數,像是什麼地方的人?”梓德並沒有出言責罰,接着又問,“打鬥聲中可又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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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著名宰相傅說登場了,書友們還記得嗎?他可在前面出現過哦!第六十三章“說”的流刑 辛己十分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肯定地搖搖頭,說道:“沒有琴聲,他們的武功路數也十分平常,也許是爲了掩飾,並沒有發現什麼特別的地方。這羣人還實在是詭異,逃走的時候也是無聲無息,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的。”

梓德又四處查探了一番,還是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他也有些灰心失望,緩慢在一片雜亂狼藉的桃林中踱步。一根黑色的箭桿突然映如他的眼簾,梓德連忙走過去,撿拾起來,那箭頭雖然沾滿了泥土,可還是露出幽藍的光。“又是他們!”他恨恨道,“這些賊子還沒完沒了了!”說着便快步離開桃林,帶了人馬回王宮去。

………

子昭已經失蹤五六日了,子良從開始的不以爲意到現在簡直是坐立不安。辛薇與辛芷心中暗暗慶幸,沒用自己出手,這個障礙居然自己消失不見了,簡直是上天爲她辛薇的王后之路掃清障礙啊!雖是這麼想,可是兩姐妹卻還是表現的十分憂慮,辛薇還幾次自請出宮去尋找,都被子良婉言謝絕了。

丹桂也替子昭擔心,東海之行一路上,子昭對她也是頗爲照顧,這位殿下絲毫沒有身爲殿下的架子,爲人和氣,人也聰明機靈,雖然沒有王上的那種威嚴之氣,可自有一股優雅的貴氣在身上。她看着子良愁眉不展,便勸道:“王上不必如此憂慮,殿下功夫也十分了得,一定不會有事的!”

“桂兒你不知道,我們回到王都的時候就曾遇到過刺客,在萊州幫你姐姐製作弓箭的時候,來搗亂的人也是同一撥人,他們有多厲害,你也見到了,當時我都差點沒命。昭弟若是落到他們手上,那可真是生死未卜啊!”子良滿臉憂慮之色,焦急地等着梓德回來報告,只是一個勁在殿中來回的走。

辛薇也上前勸道:“辛薇認爲桂兒妹妹說的不錯,殿下爲人十分機敏,料想也不會出什麼大事。再說了,什麼人吃了雄心豹子膽,敢打王上和殿下的主意,他們難道不知道這是弒君?這是謀反?”

“還有什麼是不敢的?”子良冷笑一聲,“公子訥心機深沉,陰險狡詐,還有什麼事情是他做不出來的?我一再對他寬容隱忍,沒想到他卻夾纏不清,沒完沒了地意欲不軌!這次的事情肯定和他脫不了干係!”

正交談間,就見梓德匆匆而入,見殿內已經坐了數人,便依次行禮。丹桂識趣,起身告退:“王上與大亞商議要事,丹桂就告退了。若是有了殿下消息,也煩請告訴我一聲。”辛薇本不願意走,可是辛芷在一旁悄悄給她使了個眼色,她也不情願地欠了下身子,說道:“那辛薇也告退了。”“辛芷告退!”她們三人便一起離開了。

金鶯公主還留在殿內,待王姬與丹桂離開之後,她纔出言問道:“大亞此行可又收穫,有二哥的消息嗎?”

梓德這才取出那支箭來,呈了上來。子良一看,拍案大怒道:“我就知道是公子訥!即刻起兵攻打鬼方!讓他們交出昭弟來!這也欺人太甚了!”

“王上息怒!”“王兄息怒!”梓德與金鶯忙跪在地上。這時成戍也進入殿內,見此情形也忙拜倒:“何事讓我王如此震怒?還請以國家社稷爲重!”

“太卜來得正好!”子良見成戍來到,神色稍緩,“你來看看這支箭!子昭分明就是被公子訥和鬼方的人綁了去!說不定已經被他們給害了性命!”

成戍接過箭來,細細一看,果然與之前刺殺大亞的箭一模一樣。但他卻搖搖頭,說道:“這次與上次並沒有什麼兩樣,這一支箭並不能作爲我們出兵鬼方的理由,我們並沒有確切的證據,證明是鬼方的人綁架或者傷害了殿下。”

“難道就讓我在這裏束手待斃不成?就放着子昭不管了?”子良見無人同意他出兵,十分憤怒,一掌拍下,王座竟然塌了一角。

成戍慌忙跪倒,說道:“王上不可動如此大怒,恐爲不吉。臣趕着前來,就是要稟報王上,昨夜觀天見箕、尾宿之間出現一顆輔弼之星,王上或許可以得到一位良臣。今日臣又去祭壇,向上天與祖先問卜,得到的卦象是吉,殿下就算是遇到什麼不遂,也一定可以逢凶化吉,王上還請不要過於憂慮。’

“果真?”子良聽他如此說,也便半信半疑。接着成戍取出兩片龜甲呈上,他接了過來,細細看了看,也不再多說。成戍接着又道:“王上從東海回宮之後,不是一直都想要施行一些新政,現在若是出兵鬼方,新政何人來主持?二者,國庫實在有些空虛,就算是要出兵,也要等到秋收之時,纔好有糧草啊!”

他這樣入情入理的分析,讓子良也冷靜了下來,這才說道:“你們都起來吧,剛纔是予衝動了!”

“謝王上!”地上跪着的三人這才站起身來。金鶯上前一步,說道:“王兄不必如此激動,如果確實懷疑鬼方將二哥擄走,可以先行派細作前去鬼方打探,最好能得了真憑實據,這纔好出兵!”

“長公主所言極是!”成戍拱手道,“出兵之事,必須緩緩圖之,王上不可太過急躁!”

子良點點頭,說道:“此事就交由金鶯來處理,務必儘早打聽到昭弟的消息。”接着又對梓德說,“這王城之中,恐怕還是有公子訥的眼線,梓德去好好查探一番,把先前那些有嫌疑的人一一審問。爲了昭弟,予不能再姑息養奸了!”

金鶯與梓德再拜領命。子良又對成戍說道:“太卜這便傳詔,明日開朝會!與羣臣共議新政。”

“王上終於肯親自主持朝會了?”成戍眼中含淚,十分激動地問道。

子良微微一笑,說道:“三年了,什麼人可以用,什麼人不可以用,予已經看得很清楚了!”

自此,新商王一改三年不上朝的懶散,異常勤於政事。朝中大臣與國中百姓都道,真是“三年不鳴,一鳴驚人!” 子良按着成戍的建議暫時將出兵鬼方的想法停了下來,但還是派了許多人去尋找子昭,朝中便正式開始施行新政。

子良非常鄭重地齋戒沐浴,祭祀之後才舉行了正式的朝會。大臣們見這位年輕的君王居然如此一反常態地舉行朝會,紛紛議論王上這是要做什麼重大的事情。

子良緩緩走進大殿,待所有儀式都舉行完畢,所有大臣都落座。他才沉聲咳嗽一聲,說道:“今日召開朝會,予有幾件事情想與諸位商議。”

衆臣對王上如此鄭重地召開朝會十分不解,心中默議良久,卻都不出言相問。辛南事先也沒有得到消息,他有些沉不住氣了,執了玉圭剛要越衆出列啓奏,就被旁邊的右相擠了開去。就聽右相說道:“王上不知有何事要與我等相商?”子良說道:“此事予已思忖許久,終究還是不得不遵從上天的指示,要在國中推行新政!”朝堂上一片譁然,左相辛南急忙出列拱手道:“王上所言新政,有何新?爲何說是上天所示?”子良整衣振袖,從王座上居然起來走到大殿之中,他緩緩踱步,環視羣臣。大臣們頓時屏息凝神,大氣也不敢出,從新王靈前即位到後來的久不理政,他們第一次感受到這個長於民間幾受波折的年輕君王的凌厲之氣,都靜靜地看着王上,等他開口。子良見羣臣如此敬畏,心中很是滿意,面上卻不露聲色,微微輕嘆一聲,說道:“自從父王離世之後,予日夜思念。前有公子訥幾次不軌,後有子方族僚的叛亂。上天似乎很不眷顧予,予三年不朝,放心地將朝中諸事交給諸位愛卿,是想着諸位治國已久,必有各自獨到之處。”聽到此處,朝堂中更是靜的沒有一點聲響。太巫極少在朝堂上出言,今日也少見地伏地拜倒:“臣無能,不能爲王上分憂!”其他大臣也忙着拜倒:“臣等無能,不能爲王上分憂!”子良再嘆道:“此事不能怪怨卿等,只是我大商王廷式微,這些諸侯王國日漸有了不臣之心,這才蠱惑了公子訥等人有了不軌之心。要想懲治反叛,最重要還是得強大自己!”“王上說的極是!但不知王上想出了何種新政來提高我大商國力?”右相表示贊同,出言相詢。但朝堂上的其他大臣卻並不都同右相一樣的心思,一時間都面面相覷,互相悄悄用手勢眼神來交流。辛南雖然一貫支持子良的所做所爲,但今日卻有些擔憂。他躊躇片刻出言問道:“王上不知要施行何種新政?是否要有違祖宗之法?”子良見大臣們神色各異,冷冷一笑,說道:“諸卿不必焦慮,且等予一一道來,咱們再議。”接着他又走回王座,開口陳說:“此次新政乃是予夜夢先王所示,先王在夢中反覆對予說要強兵,要強民!還手中屢次示出這樣的銅貝。”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銅貝,展示給大臣們看。辛南見了心中一跳,這不是王上委託他來做出來的?難道真是先王託夢所示?大臣們從未見過這樣的東西,紛紛驚奇讚歎。辛南一時覺得驕傲,一時又摸不清王上的想法,不知該怎麼迴應。子良見大臣們都對銅幣讚歎不已,心中很是欣慰,他出言說道:“諸位愛卿對這銅貝看來很是喜愛,請諸位來議一議,這銅貝價值幾何?”“這……”大臣們互相看看,夜不知該如何回答。管錢糧的官員出列答道:“依着現在的市價,一枚海貝可以在秋收的時候可以換五斗稻米,其他的價值便不太清楚,時常有所變化。”“的確如此,咱們大商並不出產海貝,不管它價值幾何,都是需要與其他方國去交換的。不管拿多少糧食去交換,都是將我大商的糧食換走了!這海貝也不能吃喝,不過是漂亮些罷了。”大臣們聽王上講述,頻頻點頭贊同。子良接着又說:“但銅貝就不同了,銅,我大商之境便有,用這銅貝去其他方國換糧食咱們也沒有什麼損失,銅貝做的小些,他們也無法用這東西加工什麼兵器。以後大商再有什麼貿易都用銅貝結算。這是其一。”“那銅貝的製造可是由王上親自派人去進行督造?”掌管錢糧的官員出言問道。“問得好!予也有此意!現在雖說許多禮器已經造的非常好了,但依舊各自做各自的事,根本沒有一個統一的管理。予決定要設立‘工正‘一職,掌管天下‘百工‘。”子良興奮道。“王上睿智!”羣臣拜伏。辛南又問:“那麼王上,這是其一,還有其二嗎?”子良點點頭,繼續說道:“這個自然,這其二,恐怕右相會不滿意了……”

右相聞聽此言,鬍子一抖,眼睛一瞪,說道:“老夫怎麼會不滿意?最多不做這右相,還能怎樣?王上不要吞吞吐吐!”

子良看他這樣痛快,便笑了說:“右相大人如此豁達!倒顯得予小人之心了!好!予這便說來,衆卿議議!”他略頓了頓,又道:“這其二便是關於軍事了。父王在時常說不要輕易動刀兵,予也深知其的確是一件勞民傷財的事情,但如果我們自己的軍隊不夠強大,王廷更無威嚴可言!這次的子方叛亂不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衆臣又是一陣沉默,尤其是軍方的那些將領們,更是一句話也不敢說了!右相將銅拐往地上一杵,高聲嘆道:“王上所言極是!這軍隊若是再不有所改觀,恐怕連王城的戍衛也都無法保障了!王上已經幾次出事了!!”說到此處,老人家異常激動,將手下的扶手都拍了個粉碎!他滿臉通紅,看着王上,又像那日請纓一般抱拳道:“王上,不管你要怎樣處置這些大商兵馬,只要你說的有理,老臣絕無二話!” 子良很是欣慰地點點頭,讚道:“右相如此深明大義,是我大商之福!”這次他環顧衆臣,微微沉吟,說道:“予深知軍隊實爲國之根本,不可擅動。但現如今王廷式微,若不能進行改變,恐怕我大商的天下不久。此次新政,意爲變更原來軍隊的制度,屬於王廷的軍隊,統一由王來指揮,通過虎符來調動軍隊。今後如果有什麼人要調集兵馬,必須有王的詔令和虎符,否則便是反叛,人人得而誅之!”

衆臣一聽,都是一驚,大殿中更無一人敢於出聲,直過了約有一炷香的時間,大臣們纔開始有人悄悄動了動身子,摩擦的衣袖發出一點聲音。子良不動聲色地看着這些朝臣,十分沉的住氣,絲毫不見有動搖的意思。

辛南微微皺眉,還是邁步出列,行禮道:“王上,不知這虎符是何形狀?將如何使用?”他這一問,似乎已經是同意了這次關於軍隊的新政。許多原本還持觀望態度的大臣突然聽他這樣說,不禁都愣了,看來這次的新政,左右二位相爺都是贊同的。他們這些微末,還有置喙的餘地嗎?文臣倒也罷了,武將們卻大多不滿意,雖然不知這新政到底會怎樣影響自己,可是要變,總歸是不如現在得過且過的好。

子良就等着有人接話,辛南這一問,他心中鬆了一口氣,從袖中取出一個玉雕的趴臥的老虎來,很是惟妙惟肖。他擡手將玉虎向衆臣一示:“這便是虎符。”接着將玉虎從中分開——原來這玉虎是可以分開兩半的,說道:“這虎符,平日裏予執一半,統兵將領執一半,若是需要調動兵馬,予會將詔書同虎符一起頒下,沒有完整的虎符,任何人不能調動兵馬,不管這兵馬是什麼地方的!”說着他還意味深長地看了辛南一眼。

辛南自知這次辛薇冒失領兵必定會有些懲治,可是不料王上此舉不止是針對辛薇的擅自行動,更是將軍隊的權利牢牢掌握到了自己的手中。他雖是有些覺得這位年輕君王,自己的外甥行事有些太過果決,可是見長久領兵統兵的右相——前太丁都沒有什麼反對的意思,自己也不好開口,便拱手道:“王上此舉甚好!臣贊同此項新政!”說着便拜倒。

右相幾乎同時也拜道:“臣贊同此新政!如此令行禁止,必定將我大商之兵馬訓練的所向披靡!”武將們有些愕然地看着右相,這條新政,其實是變相將右相的一部分權利收回到王上手中了,可是右相卻如此贊同,真不知他確實是贊同新政,還是覺得上次子方叛亂,自己身爲右相卻沒有提早做好準備反倒叫高辛王姬佔了先,老臉有些掛不住,這才率先贊同的?

稍停了片刻,許多大臣這才依次拜倒,贊同道:“臣等贊同此項新政!”“臣等贊同此項新政!”

子良心中暗喜,見自己所想三項新政已有兩項得以順利宣告,便覺周身輕快了許多,接着又道:“這第三項……”還不等他說完,就見許多大臣都皺起了眉,他聲音一沉,道,“諸位愛卿可是有些睏乏了?”

“爲國盡忠,不敢有絲毫懈怠!王上還有什麼?一併說了就好!”右相粗聲粗氣道,雖然不見面上有什麼不滿,但也似乎有些不耐煩了。

子良想着這第三條應該是容易的,便道:“愛卿們爲國操勞,今日新政之事若能一舉議定,予必將舉行宮宴以慰衆卿。”

左相辛南面色稍霽,拜道:“還請王上明示這第三項新政爲何?”

子良拍拍手,身後一名內侍手舉托盤朝殿中走來。一衆大臣紛紛上前觀看,原來是一件農具,許多人都露出了鄙薄的神色,搖着頭心中腹誹:這王上到底是從農家出來的,時時處處不忘將這些東西擡了出來!

子良欣喜地看着這件用了青銅加固的耒耜,向朝堂上的大臣們介紹道:“諸位愛卿可認得此物?”這時朝堂上的衆人終於不再衆口一詞,有些人搖頭,有些人點頭。子良也不以爲意,點頭道:“愛卿們多是貴族,沒有稼檣的經驗,不識耒耜倒也正常。”他舉起托盤裏的耒耜接着說道:“此物名喚‘耒耜’,是農人耕作時的好物事,可以用來翻土,相傳是神農大神所創。”他見許多大臣一臉受教的表情,也十分興奮,接着又道,“予手中的這件‘耒耜’並不是我大商之物,而是東夷的。諸位來看看這關節處!”說着他指向耒耜可以翻動的關節,“這裏用了青銅來固定,因此這農具便比我們大商的要結實許多,也可以用更長的時間。”

一位大臣出言打斷:“臣愚笨,不知這農具與王上所說第三項新政有何關聯?莫不是都讓我們去造這農具去吧?”許多大臣聽了深覺有趣,扯了嘴角,卻也不敢明目張膽地嘲笑子良。

子良倒也不惱,卻還有些讚許地看着那位大臣,看得許多人心裏毛毛的:咱們這位王上不會心血來潮,真的讓大家都去造耒耜吧?

“哈哈!愛卿還真是幽默!不過倒是有幾分道理!”子良此言一出,許多大臣的臉立馬垮了下來,這王上還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啊!就聽子良又說道:“雖不是讓衆位愛卿親自去造耒耜,但予的第三項新政便是鼓勵使用新農具。這耒耜,予會派人去督造一些,卿等也可讓自家的作坊來造一些,但必須按着範例來。凡事願意使用新農具的,便可以減少一部分賦稅!”

衆臣面面相覷,卻都不願做這第一個領頭的人。子良見此事反倒遇冷,心中有些不快,卻也不好說什麼,只是看了辛南問道:“左相屬地甚多,不如就從左相開始吧?”

辛南卻很是不給面子,直言道:“臣覺得此項新政並沒有什麼意義。”

“哦?”子良挑眉問道,“左相不妨直說,爲何沒有意義?”

……分割線…… 辛南是個有事直說的主,此刻倒也不怕得罪了王上,振振衣袖拱手道:“就因爲王上說這耒耜可以使得久些,便要全大商的人都使用,這不就是王上在逞一時之快嗎?”

子良心中微微有些惱怒,可還是沒有變了顏色,緩緩道:“是予沒能說得清楚明白,這耒耜甚是好用,予與王弟曾用過,比之平常耒耜可以深翻土地,也更省力些。”

這下朝堂上的大臣倒是真的瞭然了,卻更加不以爲然了,有幾個輕浮慣了的竟然面上露出微笑來,這下子良便有些不太舒服了,說道:“這有什麼不妥嗎?”

辛南搖搖頭,心中感嘆“王上到底還是年輕啊!”接着看其他人還是不言語,便答道:“王上可知大商之境,耕作的人多爲何人?”子良沉默了,是奴隸,貴族是不會真正去耕作的。就見辛南又道:“王族就不必說了,其他方國貴族也大都是由奴隸在從事稼檣,平民倒也有自己去耕作的,但他們不用去繳納糧食,自己田裏的收成夠吃就可以了,換不換農具倒也沒什麼大礙。王上一時下令全國換農具,且不說這些新農具什麼時候可以造好;就是造好了,也不一定真的好用;就算是真好用,可以多產糧食,可多出來的糧食又用來幹什麼?難道放着爛掉嗎?”

面對辛南的這一連串的追問,子良一陣沉思,長久的無語之後,他有些頹然道:“左相言之有理,是予想得簡單了,這第三項新政就先作罷,待日後準備周詳了再做商議。”

衆臣聞言都鬆了一口氣,都欽佩地看着左相辛南,還好有左相在前面頂着,不然要是真的讓他們去弄那個什麼農具給奴隸使,可真是煩死了!聽了王上這麼妥協了,大家忙道:“王上聖明!”

子良想了想倒也不覺得什麼,三條新政裏有兩條都相對順利地通過了,只這自己本以爲能很輕易獲得羣臣讚揚的新農具一事,反倒駁回了。他按下心中不解,頷首道:“衆卿免禮,既然都已議定,明日予便正式頒行新政,由太卜大人主持,告知上天和歷代先王先祖。”大臣們剛要再次拜稱聖明,就聽見王上又說道:“至於第三條,就先在予王都附近的王田裏試試這新農具,若是真的好,再讓愛卿們用吧!”

“王上聖明!臣等領旨!”大臣們雖是衆口一詞,心中卻各有有想法,不少老臣都暗暗感嘆:咱麼這位新王還真是執着啊!都被左相駁成那樣了,還是不放棄!

散朝之後,子良並沒有直接回到自己的青玄宮,而是在王宮中散起步來。他自言自語道:“昭,你在什麼地方啊?你說我這次做得對還是不對?”望着宮牆上面碧藍的天空,悠悠飄過的幾朵雲彩,他又細細琢磨,原本以爲最難商議的兵符和銅貝一事反倒是很容易,怎麼這農具反而被駁回了?子良回想在朝堂上的一幕,銅貝一事因爲假託父王入夢所以極爲容易便得到了羣臣的支持;兵符一事正好撞在子方的事上,有辛薇這麼一鬧,自是沒有人敢說什麼了。農具看來還得尋一個合適的機會來解決,要不這些懶散慣了的王公貴族們怕是不肯的。

想到這裏他長長嘆了一口氣,身後跟着的宮人們大氣也不敢出一聲。自從衾兒因爲行刺而被關了起來之後,子良便再沒有十分看重信任過什麼宮人,不時便將青玄宮的宮人們換上一換,搞的整個王宮裏都說新王十分多疑,除了王弟和大亞什麼人都不相信。子良揉揉太陽穴,慢慢朝着青玄宮走了回去。

剛進了青玄宮,就見金鶯公主正立在庭院內,子良忙快步走上前去。金鶯見他回來了,行禮道:“參見王兄!”一個眼神過去,身後隨侍的侍女便退了出去。

子良也道:“你們都退下吧,予與長公主有要事相商,不必進來伺候。”說着便與金鶯一同進入了偏殿。

兄妹二人進門還不及落座,子良就忙問道:“可是有了昭的消息?”

金鶯顰眉搖頭,嘆息一聲道:“我們派出去的細作傳回來的消息,他們的人根本進不了鬼方的城寨,只能在外面打探。並沒有聽說二哥被抓了去的消息,不過確然見到了公子訥,他、他們說公子訥看着在鬼方十分受尊崇的樣子,出入都有鬼方的親衛相隨……”

子良重手一拍,差點將身前案几拍碎,怒道:“就算沒有昭被抓了去的消息,這事定與公子訥脫不了干係!他幾次暗算我們兄弟,在桃林裏又撿到他們用的羽箭!”

“王兄息怒!”金鶯見他如此盛怒,心中也有些忐忑,不知該不該把得到的消息盡數告訴兄長。

子良見她眼神閃爍,定了定神,說道:“還有什麼消息?一併說了吧!想來你也不會爲了一點不確定的消息專程跑了青玄宮來等我。”

金鶯遲疑了片刻,終究還是開口了,她說道:“這是宮裏我安插的眼線回報的,說是那日追着二哥出去的,除了子方丹桂姑娘的侍衛,還有高辛王姬留在宮裏的暗衛……金鶯是想,會不會咱們找錯了方向?”她看子良面色不善,怒意越來越盛,急忙補充道:“王兄不要急着去問王姬,料想王姬不是那樣心狠手辣的人。”

“哼!”子良冷哼了一聲,自從子昭失蹤,他的脾氣一天比一天暴躁,只要是有關子昭的事情,極爲敏感極易動怒。此時更是強忍了怒火,看向金鶯:“金鶯,你說我一併將三位高辛王姬都迎入王宮,是不是太過了?反倒助長了高辛的不臣之心?”他這話剛一出口,就想起了今日朝堂上辛南頂撞反駁自己的言行,心頭火又添了一把。

金鶯急忙拜倒:“王兄息怒!此事不過是金鶯猜測,做不得數的!現在還是不宜與高辛鬧僵,畢竟,三千高辛兵馬還駐紮城外。”

…………分割線………… 子良面上一冷,恨恨道:“哼!高辛兵馬?不是說是王姬的陪嫁嗎?既然我已經答應也讓她們姊妹住進王宮,便是我大商的兵馬了!”

金鶯見坦誠心善的王兄竟然如此,想來今日朝堂之上定是不太順利,她也不敢深勸,只好將話題扯開:“王兄多慮了,此事還需從長計議。金鶯再派細作去各地查探,興許二哥是受了傷在什麼地方養着也未可知……要不,王兄再傳了大亞前來商議?”

“阿德……”子良難得地面上微微露出一絲笑意,金鶯見了略微鬆了一口氣,暗道還好有大亞。她的慶幸還沒有真實地落到心裏,就聽見王兄問了一句:“金鶯,把你許給梓德可好?”

“啥?”這話題轉的也太快了吧!金鶯覺得腦袋裏暈暈的,還在回想王兄剛纔到底說了什麼?

子良也是難得見到這位一向冷靜理智的妹妹這樣失神,心中一樂,卻還是板了面孔問道:“想來妹妹是看不上梓德了?唉……”

“啥?”如果說剛纔是驚慌失措,那麼現在就是口不擇言了,金鶯慌忙補充道:“不是不是!大亞十分好!絕對配的上金鶯……”看着她一臉的窘態,子良心情突然大好起來,心中暗想,要不就將金鶯許給梓德好了,看着像是不錯的姻緣。

“不可!”還不等子良說話,不知爲何梓德就已經推門而入,進來便跪倒在地:“朝中如此動盪,微臣怎可顧及兒女私情!”一句話說得斬釘截鐵,絲毫沒有商榷的餘地。

金鶯立刻紫漲了臉,聲音也不由高了幾分:“大亞這是沒有看上金鶯了?那是看上了哪家的女子?金鶯雖說不才,這個媒還是可以做的!”

梓德一愣,也不起來,只是說道:“一切以國事爲重!微臣的這點小事不足掛齒!”金鶯更是惱怒,憤而起身告辭:“王兄自與大亞商議要事,金鶯這便回去了!”也不等子良發話,自己先行出門而去。

“你這又是爲何?我瞧着金鶯很是中意你的,何必如此決絕?”子良嘆息道。

梓德緩慢起身,也不正面回答,卻問道:“可是有殿下的消息了?”見子良失望地搖搖頭,他也神色一暗,面色陰沉起來,從懷中取出一塊布帛交給子良。

子良接過一看,上面密密記着一些人名和事情,擡頭問道:“這便是你這幾日的收穫?可問出什麼來?”

梓德沉聲道:“這些是基本已經可以確定的公子訥留在王城裏的人,但不好確定是否都是密探,其中有一部分是他原來府邸裏的人。”接着他又取出一塊更小的布帛,交給子良,“這上面是根據他們的招供寫下的一些名字和職位,這些人裏可能有公子訥安插在王宮之中的眼線。但是據他們說,除了公子訥本人,可能沒有人能知道到底有多少人是他的人。”

子良握着這兩塊布帛,剛剛有所緩和的心情再一次被激怒,脫口便道:“把這些人全部都抓起來!嚴刑拷問!若是確定爲公子訥的人,一個不留!”

梓德抱拳的動作滯了一滯,還是堅定地回道:“是!謹遵王命!”他雖然覺得眼前這位從小和他一起長大的王上狠心地有些陌生,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公子訥幾次要置他們兄弟於死地,再一味退讓,反倒顯得王上軟弱可欺。

待梓德要告退離去之時,子良突然又開口道:“還是先把他們都關起來吧!你再去細細查問,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線索。”

終究,王上還是那個從小村莊裏出來的少年子良,心中的善良還是沒有被怒火所湮滅。梓德雖是嘆了口氣,可還是心中暖暖地離開了。

……

傅巖,築牆的工事一直都在進行,絲毫沒有要完的意思。子昭已經跟着這裏的工匠幹了約有兩個月的光景,可他還是對以前的事情沒有絲毫的印象。千殤已經篤定他一定是喝了好幾口忘川水,把前事盡忘。傅說寬慰他不要想太多,人活着總是要經歷些什麼,就像他,原本在王都中好好的賣酒,因爲碰上國喪,酒不能賣了,只好偷偷賣一點維持生計,最後卻被流放到這裏,成了刑徒。可誰知來了傅巖,卻因爲會釀酒娶了這裏唯一酒坊的女兒桑娘做老婆,還結識了千殤這樣一位很高的高人。

對於千殤是一位高人這點,子昭是深信不疑的。有什麼人能喝了摻了忘川水的酒還活得這麼清醒?而且只是把自己不想記住的忘記了,其他的事——比如行軍打仗,比如九州的奇聞異事,再比如哪個方國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他都能一一道來、如數家珍。但他卻看起來有些不靠譜,比如剛來時欺着子昭什麼都不懂,又失去了記憶,便將他身上的值錢之物都騙了去換酒喝。

子昭問他自己可能是什麼人,他故作神祕地觀天望地,然後說道“你一定不是奴隸,更不是刑徒,最起碼是個平民,但看着你那日從水中被我們救起來時的那身衣裳,恐怕還是個貴族!”子昭當時還十分感激地千恩萬謝,後來便發現,奴隸是戴着鎖鏈的,刑徒身上或者臉上都是又標記的,平民自有一股自在氣息在身上,他這些都沒有,只怕是個貴族吧。但千殤卻連連搖頭,說自己從未見過他這樣和氣的貴族,一點脾氣都沒有。子昭覺得有可能是自己失去記憶,連帶着連脾氣也失去了。千殤卻大搖其頭,說他忘川水喝壞了腦子,連“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樣的道理都不知道,要是一個人的脾氣也可以像記憶一樣會忘記會失去,那這天下的許多禍事就不會發生了。譬如一個人總是記得與什麼人有仇恨,可能許多年以後都忘記了到底因爲什麼而結仇,但這仇恨的感覺卻還牢牢纏繞在心裏。

聽了這一番話,子昭只能感嘆高人就是高人! 於是在高人的調教下,子昭也學會了築牆。說起築牆,傅巖的這些人裏就數傅說最厲害,他綁的木板最結實省力,築出來的牆也很牢固,而且築牆的速度也快很多。

子昭十分感嘆傅說這樣的人才卻只能做個刑徒,在這裏操勞於版築之間,比起那些領着俸祿卻混飯吃的朝廷官員們不知強多少!傅說聽了也只是微微一笑,拍拍自己的胸口,說能守着桑娘在這裏有口飯吃就很滿足了。千殤卻對子昭的話很是奇怪,連着看了他好幾眼,說一個對朝廷官員們有看法的人,必定是個貴族!說不定還是個大貴族!

子昭對他的這種說法很不以爲然,要是自己是個很重要的人,爲什麼這麼久都沒人來找他回去?還是乖乖在這裏築牆,掙口飯吃比較重要。

這一日,他們將一段牆修築完成,正各自找了地方休息。子昭自然跟在傅說後面,兩人尋了地方坐下。傅說取出早上帶來的瓦罐,倒出一點水來,遞給子昭,溫和地說道:“昭,喝些水吧,難爲你也跟着操勞!”

“謝說哥!”子昭接過陶碗一飲而盡,用袖頭蹭蹭嘴,笑着把碗還了回去。傅說接了過來,看着他這淳樸的樣子,不由又嘆了口氣,搖頭道:“也不知你的家到底在什麼地方?總這麼混着也不是個辦法啊!”

正說着話,千殤端着空碗就過來了,涎着臉對傅說道:“倒一口你的水唄!”傅說也不多說話,就給他倒了一碗,千殤接過先喝了一小口,咂咂嘴看着子昭搖頭道:“你這個娃娃還真是暴殄天物啊!這傅說家裏的水都沾着三分酒香,怎麼能牛飲一般!”

“哈哈哈!”“聽千老又開始了!”“千老不會是又琢磨怎麼住進桑孃家吧?”“說,你可要看好門戶啊!要不別說家裏的酒,就連水千老也是不放過呢!”一衆受苦的勞力都在說笑取樂。

千殤也不理他們,低頭閉目嗅嗅碗中水,一滴不剩全都喝了,這才瞪眼道:“你們這羣粗人懂什麼!有酒自然是喝酒,沒酒,酒坊裏的水便也是美酒!不信你們聞聞傅說的身上,是不是有一股醪的味道?”

衆人又是一片鬨笑,子昭還真的湊上去聞了聞,還是不明所以的一臉茫然:“沒聞出來!”旁邊的人更是笑得打跌,指着千殤不羞不臊的臉,都笑彎了腰。千殤卻十分理直氣壯,看着子昭說道:“你聞不算!你在忘川裏不知道泡了多久,鼻子早就壞了!別說他家的水,現在就是給你一罈酒,你喝下去也就和水一樣沒有味道!”

子昭一臉委屈,彷彿那個說錯話的人是自己一般。傅說笑笑,拍拍他的肩,也不多言。千殤看沒能把傅說惹急,覺得有些不甘,說道:“我說,那個傅說啊!你不要總是這樣一副冰山臉!桑娘每天見了你心裏該不痛快了,她不痛快,這酒就酸了,酒酸了我還喝什麼?”

“還真是三句話不離酒!”子昭默默嘆道。卻見千殤搖搖頭嘆氣道:“說!你這個傢伙可是把想學的東西學了去就尊師重道了?我說你兩句怎麼都不理!”

傅說聽他又擺起師傅款就忙長揖到地:“怎敢不理會千老的囑託?說每日都謹遵您老的命令對桑娘笑三次,絕不敢有遺漏!”

“笑三次?!”子昭還是第一次聽這麼稀奇的事情,心中充滿了疑問。周圍的人羣更是鬨笑出聲,“傅說,你這三笑郎君做得還不錯啊!這麼久都一直每日三笑?”“哈哈哈,千老還真是愛捉弄人啊!”

千殤一臉嚴肅,嘆息道:“誰叫我千殤一輩子就收了這麼一個徒弟,恰好這徒弟還有個會釀酒的媳婦呢?他要是不對桑娘歡喜,我也只能不歡喜了!”

“哈哈哈!恐怕是桑娘不歡喜,酒就不歡喜了!”“千老是一日不過酒癮,便如百爪撓心般的難受!”“誰叫咱這方圓百里,只有桑娘一家酒坊呢?”

子昭卻是好奇,問道:“千老,您爲何不直接收了桑娘嫂子做徒弟?那不是可以直接喝到徒弟的酒嗎?”

千殤一拍腦袋,笑着說道:“還是你小子腦袋靈光!老漢我怎麼當初沒想到呢?到底這大夢三生的後勁就是厲害啊!這心裏一時糊塗一時清醒的!”接着便甩手要離開,卻被傅說拉了回來,他說道:“桑娘每日已經夠忙了,千老再去收了她爲徒,她就沒有時間釀酒了。千老不就更喝不到酒了!說答應千老,一定將每日三笑堅持下去,儘量做到有新意,夠誠意。這樣可好?”

千殤這才緩步後退,瞄了他幾眼,咂咂嘴又拿出那隻陶碗來,說道:“就信你這個冰山一次!再給老夫倒一碗水!明日可必須給我帶一璺酒來,你還想學些什麼,一併想好!”說着又感嘆道:“可惜這裏的酒也只是入口純綿罷了,要是能兌上點‘醉神仙’……那可是美了!”

“醉神仙?!”子昭猛然坐起來,這個名字似乎在什麼地方聽過,腦中一個人影一閃而過,是什麼人?他扶着頭又開始冥思苦想起來。千殤聽了卻是眼睛一亮,忙收了酒碗跑到他跟前,蹲下來問道:“你喝過‘醉神仙’?果然是同道中人!老夫沒有救錯人啊!你這小子跟酒可是大有緣分啊!從河裏飄上來就滿身‘大夢三生’的味道,什麼都忘了,可是‘醉神仙’這個烈性酒卻記得這麼清……”

也不等他絮絮說完,子昭用力搖搖頭,捕捉到的記憶碎片似乎不像是在飲酒,他喃喃道:“‘醉神仙’是酒嗎?這個名字雖然聽過,可是卻不像是酒的名字啊?到底是在什麼地方見過呢?”

“還能是什麼地方?不是東夷就是東海!這東西只有用他們那裏的覆盆子混了合歡皮才做的出,香的很吶!要是做成香露,就那麼一滴,就能讓野獸睡上三天。混了酒裏,就是‘百里醉’……”千殤又開始滔滔不絕地講他的酒經。 “野獸,睡三天……”一個場景似乎從腦袋裏出現了,可是還是那麼不真切,子昭又用力晃晃腦袋,想要想起一些過往,可現在連那個人影都不再閃現了。但是“東夷”“東海”這兩個詞卻在腦袋裏晃來晃去,也是十分熟悉的。

見他又開始發呆,千殤再次搖頭嘆息:“腦子喝壞了!貪杯不好啊!”便搖搖晃晃地離開了。傅說默默將陶碗收了起來,卻十分肯定地說了一句:“昭,不用想了,你一定不是東夷人!”

子昭笑笑,點了點頭,說道:“謝謝大哥,我只是覺得似乎去過這個地方,可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

“那就不要想了,到了該想起的時候自然什麼都會想起來。”傅說拍拍他的肩膀,“只是這附近也沒有什麼祭司巫師,不然讓他們爲你招魂,也許會想起以前來。”

子昭點點頭,倒也不再多想,也就罷了。他跟着傅說安心地在這個地方待了下來,不時聽千殤講些奇聞異事,心中雖記不起以往的事情,可是卻對天下九州之事比之先前要通透的多了。

子良這邊的新政也漸漸鋪開,雖是有些磕絆,也總算是進行下去了。因着與海市達成了協議,王都與幾個舊都中都也開了海市的分店,一時間,幾個大的城池頗爲繁華熱鬧起來。許多賦閒的平民都做起了生意,一來二往有些竟然比落魄的貴族都富裕了。朝中許多貴族都蠢蠢欲動,幾次想要向子良提議開放貴族不能做生意的限制。幾次的君臣交鋒,子良也明白若是自己提了出來,怕是有人便會反對,便假作不知,絲毫不去理會。

軍隊那邊也因着右相一力主持,很快便重新整肅,都按着子良的安排重新調換了將領,子良將桃林裏祕密訓練的那支隊伍也納入到大商軍隊中,成爲直屬於王上的“王師”,辛已便成了統軍的將領。許多大臣都在暗中腹誹這個名不見經傳的辛已怎麼成了王師的統軍將領,卻在他第一次上朝時手中握着的重逾白斤的巨大戈矛前閉了嘴。

朝中的大事基本都已安定,子良的心還是踏實不起來,從子昭失蹤到現在已經快要半年了,幾撥派出去的人都沒有探聽到一絲一毫他的消息。王宮中也因着添了幾位即將成爲商婦的女子,“熱鬧”了許多,子良對此十分頭痛,除了上朝更是連青玄宮的大門都很少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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