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老妖四肢無力垂下。

那些被黑山老妖吸收的怨魂再也束縛不住,如潮水般涌出。

皆是無身頭顱。

它們無意識地低吼着,撲向一切能做食物的東西,包括已經脫力的燕赤霞和齊子桓,還有遠處的聶小倩。

完了。

齊子桓心中滿是絕望,沒想到自己機關算盡,還是要葬身在這鬼潮噬咬之下。

夜風輕拂。

地上的百鬼衆魅圖又翻開了一頁。

空白的一頁。

也沒有什麼五毛特效,巨響、光芒、這氣那氣,什麼都沒有。

只是空中突然有了股吸力,所有的怨魂就這麼排着隊兒,被吸入了書中。

怨魂多,隊伍長,時間久到連齊子桓和燕赤霞都稍微恢復可以站起了。

三人就這麼靜靜地站着、等着。

空中的黑山老妖逸出了最後一個怨魂,黑色的魂體由濃變淡,散了。

一切都結束了。

千百年的野心與偉業,最後也不過是薄薄一張紙上的模糊畫像。

黑山老妖,黑山老妖……

他可還曾記得自己的名字?

……

蘭若寺中,齊子桓緩緩醒來,脖子上的猙獰傷口果然癒合不見,連血氣都回補了過來,現在整個人都面色紅潤、精神煥發。

燕赤霞靠坐在髒兮兮的牆邊,拿着酒壺大口猛灌,一臉唏噓模樣。

聶小倩則跪坐一旁,眼前端正擺放着自己的骨灰罈,俊俏的臉龐浮出了幾絲糾結。

“那寧採臣此時正在我縣城裏的店中,你若還想再見他一面,趁此時天未亮還能趕得及。”齊子桓攤了攤手,淡淡說道。

“自我尋回骨灰那一刻起就有感覺,我馬上要去隔壁縣投胎了……”聶小倩輕咬嘴脣,眉頭緊皺,“我和寧公子這一別,便是永遠……”

齊子桓見她這可憐模樣,猶豫了一下,輕聲說道:“我這有紙人之術,你倆若真是想好了要一生一世,我可以給你做個紙人作棲身之處,讓他納入懷中,每夜可便可現身想見……”

“可畢竟是人鬼殊途,這樣子……我豈不是要害他一輩子也跟着我見不得光……”聶小倩低頭垂首,聲若蚊吶。

“也是,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嗝……”

牆邊的大鬍子打了個酒嗝。

他衝兩人哈哈一笑,道:“見諒,見諒,我醉了。”

是啊,誰人不醉?

人鬼癡戀的小倩與寧採臣,醉不醉?

滿心執念的黑山老妖,醉不醉?

生生死死夢夢醒醒的齊子桓,醉不醉?

只是醉了,

還願意醒麼? 齊子桓醒來了,沒有什麼驚喜和意外,窗外依舊是熟悉的雞鳴、狗叫。

至於最後小倩是否去縣城和寧採臣見了一面,他也不知。

總之愛情這事,本就複雜,難說什麼對錯。

齊子桓躺在自己的牀上,想着不知在何處流浪的笑笑,心湖也是漣漪處處。

不過哪怕是流浪,以那個小姑娘的性子,再加上御姐力十足的黑貓又又,想必無論在哪都能將自己的生活過得精緻吧。

翻開百鬼衆魅圖,畫着厲鬼的那個部分沒有任何變化,反而是後頭再添兩頁。

一頁畫着巨大的槐樹,樹幹上隱有人臉。

姥姥,妖王,十八之一。

另一頁則是個披着貼身輕甲的中年將領,一杆長槍橫握,目眺遠方。

黑山老妖,妖王,十八之二。

齊子桓得到百鬼衆魅圖時間不短了,逐漸也琢磨出一些規律,知道這是在倩女幽魂世界中越級打怪後,總算開啓了一個新的圖集類別。

所謂妖王,倒也不限於妖,只是一種大致上的力量層次。

大概來說,有資格能佔山爲王的鬼魅妖邪都算吧。

笑笑好像說過又又以前也是一個山大王,如果把她收了,那不也是……

額,齊子桓剛想到這就打了一個寒戰。

又又……

誰將誰收了都不一定……

再回頭翻看前面,齊子桓被這次的收穫給驚到了。

紙上赫然出現的是九字真言中的臨字訣和兵字訣。

嘖嘖,不得了,這九字真言是個什麼級別的東西?

九字真言又名六甲密祝,在日本密宗裏還稱奧義九字,最初乃是華夏道家和兵家使用的祕術咒語。九字分別爲“臨、兵、鬥、者、皆、數、組、前、行”,源自東晉葛洪的《抱朴子?內篇卷十七?登涉》,書雲:“祝曰:‘臨兵鬥者,皆數組前行,常當視之,無所不闢’。”

意思是說,常念這九個字,就可以闢除一切邪惡。

不過現在的影視劇或者動畫片中常見的九字真言又有些不同。

那是因爲這九字真言傳入日本後,混入真言密教之一部,並被誤抄爲“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而成爲日本修驗道之山伏所重視的咒法。因其與密教相融,亦被傳爲佛家九字真言。

那些忍者們施展忍術時口誦九字奧義,一般還要手結不動明王印或者大金剛輪印等等,這些手印就是佛家的。

按照百鬼衆魅圖上的記載,這臨字訣和兵字訣一個能堅守心神不動搖,一個能瞬間爆發出迅疾的速度,也不需要結手印,而是體內魂力按某種規律運轉,最後匯聚至胸腹,自口中吐出真言便可。

齊子桓細細看完,真覺得撿到寶了,剛剛翻身而起正要嘗試,就聽見一陣鈴兒響叮噹的曲子響起。

一個陌生來電。

“喂?”齊子桓接通電話。

對面無聲,但仔細聽去彷彿有陣若有若無的呼吸之聲。

也許是騷擾電話?

可不知爲何,齊子桓心中隱隱有些不安的感覺。

“請問哪位?”齊子桓聲音有些低沉,停頓很久後還是試探問道,“笑笑還是又又?”

對面終於開腔了,一個沙啞的女聲輕聲說道:“齊子桓。”

“又又?發生什麼事了?”齊子桓聽出了對方的聲音,心陡然一沉。

又又再次沉默了許久,然後才說道:“笑笑被抓回日本了。”

越不想什麼事情發生,往往就越會發生什麼。

這不僅是墨菲定律,這就是人生。

“你們……不是遠遠避開了麼?”齊子桓有些恍惚。

“也許是家族猜到了我們之前爲何會有信息優勢,這次,他們也是通過論壇購買了我們的藏匿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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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那個神祕莫測、神通廣大的論壇!

“來了多少人?你倆聯手都逃不掉麼?”

“一個人。”

“只有一個?”齊子桓想起了之前聽說過,笑笑家族中有個很厲害的角色。

“嗯,北田龍一來了,他不需要幫手。”

又又的聲音幽幽的,像是遠在天邊。

“究竟發生了什麼?”

又又輕輕一嘆,緩緩說起了和齊子桓分開之後的故事。

她和笑笑自離開齊子桓這裏後,一直保持運動的狀態,堅持在同一個地方不呆超過一週時間。

那時她們躲到了雲南,在洱海岸邊,終於被北田龍一找上門來了。

北田龍一之前就是家族裏除家主以外的第一戰力,雖然笑笑是家中公認的天才,如果她一直留在家中,以她的資質也許再過幾年就能超過北田龍一。

可惜地是,笑笑逃了,來到華夏遇上了一個縣城小青年,還開了一家寵物醫院。

而北田龍一經過百鬼獻祭的加持強化,實力又再有增進。

他的武器是把刀,名字很土很田園,叫做“蛙鳴”。

意思是隻要長刀出鞘,就會像池塘邊的蛙鳴一般,延綿不絕,無休無止。

直至你在蛙鳴中入睡。

而入睡,往往就意味着長眠。

就這麼一個人,這麼一把刀,獨自來華夏找上了笑笑和又又。

她們知道,只要被找到了,就逃不了了。

甚至北田龍一說,只要她們看一眼他的刀,就會跟他回去。

她們看了他的刀。

不僅僅是延綿的刀勢,現在北田龍一的刀更讓人有種錯覺,彷彿身週四方處處都有刀影,可仔細看去,又處處不在。

纔是真正的蛙鳴。

當然,以笑笑和又又的倔強和剛毅,當然不可能真的看過刀後就束手就擒。

當然,這反抗終究還是一個失敗的結局。

開始得快,結束得更快……

笑笑垂下她的蝴蝶短刃,對北田龍一說,我跟你走,至於又又,就讓她留在華夏吧。

看上去孱弱無力的和服男子聳了聳肩。

他對一隻貓去哪找食並沒有興趣。

……

“所以,笑笑跟他走了。”

齊子桓感覺整個腦袋嗡嗡一片,急切地問道:“又又你在哪裏?我們一起去日本找她!”

“齊子桓。”又又的聲音很低很低,前所未有的軟弱和無力,“你不夠強,我也不夠強,沒用的……我們現在去了也沒用的……”

“那怎麼辦?”齊子桓大聲問道。

也不知是在問又又,還是在問自己。

“我只是覺得應該告訴你這個消息,所以纔給你打了個電話。”

又又再一次嘆了口氣。

“努力變強吧,我們都是……” 夜,無風。

滇省西南部某地。

這裏屬山區,山高水險,人口密度低,又臨近越國邊境,因此常年都有一些走私、偷渡、搶劫等違法犯罪活動發生。

傳說中很划算的越國新娘有一些就是從這裏穿過的。

非法活動一多,私底下各種見不得光、骯髒齷齪的勾當也就多了起來。

其中就包括死人。

什麼死亡原因都有,總之人一死掉,便往這荒無人煙的山溝密林裏一扔,勤快些的撿些樹葉泥沙淺淺掩埋,偷懶的則直接曝屍餵了野獸。

這些屍體都是非正常死亡,怨氣積結於密密地山林之中,常年累月的積攢下來,難免就會生些邪穢之物。

此時,幾棵歪斜的樹上突然有鳥兒飛竄,灌木叢中也有些蛇蟻在奔逃。

《動物世界》告訴我們,一般遇上這種事情,如果不是馬上要發生地震,那就一定是有這些蟲獸的天敵即將出現。

地面上,厚厚的腐爛枯葉突然有些聳動,一隻乾枯發黑的右手伸了出來。

在月光的照耀下,這隻腐爛的手上竟佈滿了細密的白色毛髮。

緊接着是同樣有着烏墨色指甲、指如曲鉤的左手,然後是一個目赤如丹砂、利齒露脣外的可怖頭顱。

血腥氣開始瀰漫,泥土翻騰間一個白毛殭屍翻身坐起,一邊抖擻着身上的枯葉泥沙,一邊略微有些迷茫地掃視四周。

蟲蟻野獸早已遠遁。

但是餓啊……

好餓!

白毛殭屍頓時有了人生目標,雙掌猛然擊地,整個下半身拔土而出。

四肢伏地,一個飛撲,三兩下便爬到一棵大樹上,竟然就這麼在樹冠之間縱躍前去,速度極快。

這樣縱躍了幾百米,到得一處懸崖附近,突然身體一折就撲往地面。

一隻出來覓食不及反應的竹鼠被尖利的五指戳穿,不多的血液沿着掌緣往下流淌。

白毛殭屍伸出同樣烏黑乾枯的舌頭,將鮮血仔細舔淨,再就着傷口將肥碩竹鼠的鮮血吸乾。

扔掉竹鼠屍體,它突然被遠方的一些光亮吸引住了。

那是懸崖下方的一處村莊,熒熒燈光比天上的星光還要扎眼。

白毛殭屍在一個至陰的養屍地突變而生,雖然看上去懵懵懂懂,但其實已經有了些記憶和智力。

這會兒它便歪着腦袋,彷彿想起上次醒來時曾去過那個有燈光的地方。

那裏不僅有雞舍牛棚,讓這些家禽牲畜無處可逃,任其食用。

更重要的是,那裏還有人。

人血,纔是味道最好的!

它有些興奮地伏下身子,準備直接就從這十幾米高的懸崖跳下。

突然又停住。

背後傳來一陣悉悉索索地聲響,像是有節奏極快的腳步踩踏在厚厚的枯葉上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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